噫吁嚱失心疯哉

不以次元论短长 来者是客

022

好难受……我毛病好多……多管什么闲事……

可那是错的啊。

不管怎么说吧,我是个傻逼这事儿倒是能确定的。

021

最近,就有一种倾向,不知道是好是坏。

写不好文,不写不就好了。只看别人的文,也挺开心的。

[一人]我爱张楚岚张楚岚使我快乐(吹水)

没人跟我聊张楚岚我要死了,我只是找个人苏个张楚岚而已,找了一个月,没找着。自己跟自己嗑吧。本来想写小论文,然后发现我这种浆糊逻辑根本什么都写不了,只好作罢。分析情节也不会,只能一边喊666一边给二叔打call,我,废物。

……啧,该从何嗑起呢。张楚岚这个人吧,看动画的时候是完全没有好感的,也不是讨厌,就是单纯的,没有印象。一方面菜刀大佬宝儿姐的光芒过于强烈了,而且本来漫画前期对张楚岚的性格表现就偏细节,动画制作水准又不够高,能坚持不弃番已经不容易了。

所以补漫画之前我对张楚岚的理解非常片面:典型国漫屌丝男主,被大佬角色看中也只是因为主角光环而已。当然补了漫画后被打脸打得很惨,我甘之如饴就是了。米二在主角的塑造上采用了欲扬先抑的方法,很妙,不过动画第一季就这样照搬真的很冒险了吧。作为一个对张楚岚尤其偏爱的读者,看着动画党完全忽略主角亲亲抱抱宝儿姐的时候,心情其实有一丢丢微妙。在此按下不提。

我对他的印象开始扭转是在剧情进行到大闹天宫罗天大醮前期的时候。是个细节,大家过绳子去后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偏张楚岚是图里这个德行。


当时就很奇怪,他明明是有轻松过去的能力的,毕竟也是可以飞上天和月亮肩并肩的光腚侠诶。


抱着这样的疑问继续向下看,就到了第一场比赛……您的好友不摇碧莲正式上线。我对这个人物的好感也是在这场比赛中瞬间点满的。不摇碧莲是其次,想到这个办法,首先证明了,能靠嘴炮和一条破披风躺赢的张楚岚,他足够聪明,足够灵活,演技满分,传销技能满分。突然一下子,我原来在心中预设的那个主角形象被否定了。哇超惊喜。
另外就是这里证明了,只要有身合适的行头和一台鼓风机,张楚岚明明就超帅吧?虽然目的是装逼但真的超帅吧?给楚岚哥哥打call!

这之后我完全放弃了原本预设的主角人设,越看越喜欢他。大概六场比赛,张楚岚躺赢了三场,除了和宝儿姐还有王道长比的那两场,每场都有新发现。第一场比赛借观众之口,奠定了张楚岚这个人物的思维风格:不摇碧莲(……这词儿以后再议);第二场对阵青符神单士童,作者又用了倒叙的手法,先让画里画外的看客加深了对张楚岚“不摇碧莲”的刻板印象,然后在第三场干脆利落赢下唐文龙之后借单士童之口告诉大家:无耻,并不等于无能。在回忆杀中,张楚岚不仅把单士童当做了给自己喂招的对象,而且在此过程中点出了他的问题(哇张楚岚这小子一脸无辜的样子真的超欠扁)。他们都说单士童挺强的,那就也说明张楚岚不仅脑子好使,实力也很牛逼吧。第四场吃馒头大赛,略过;第五场对冯宝宝,尬戏现场,略过。就到了最终和小师叔张灵玉的对决。如果说和唐文龙的比赛只是个引子的话,那么这场最终的比赛就是正面显示了张楚岚的实力,之前几次作为伏笔出现的小白虫也正式登场。到了这一步,作者仍然害怕读者看不清主角的真面容,于是贴心派出风爹做解说。


不仅有人物性格还有技术能力:


厉害厉害,说起吹岚,我不如风爹。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一个月前张楚岚被张灵玉打得难以招架,是因为张楚岚十年内都没练过功,全拿幼儿园的底子硬扛;一个月后张楚岚能把张灵玉打到吐血,这个进步全是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实现的。还能说什么,屌啊。

至此,即使看漫画再不认真的读者,应该也可以get到主角真正的人物主要形象了:在无关紧要的时候,他耍宝、贩剑、隐藏实力;而在这冰山一角之下的,是缜密的思维和远高于大部分同龄人的双商,以及已经很强并且还会越来越强的实力。

这是张楚岚人物的基础,在此认知之上再看张楚岚,我天,可吹的点就太多了。首先就是几处狠狠打了我脸的剧情。全性的人把阉割后的张怀义的记忆给了他,他于是怒气冲冲地跑到行将就木的徐翔老爷子病床前质问重伤刚好的冯宝宝,那时我觉得他冲动且制杖,然而在112话中作者用回忆杀告诉我,张楚岚那时不仅没有冲动,还用一番可以说相当精彩的演说征服了全性小哥的芳心和手机号。

剧情线往后拉到师徒四人京城打野篇,打野篇中心人物是王道长,所以和前面不同,这篇中更多地表现了他人眼中的张楚岚。很戳我的两个剧情,一是事情基本结束后,张楚岚给之前跟踪主角团被逮住教训的小喽啰发安抚费。
我当时:?……!他妈的张楚岚也太社会了吧,在不能练功法的这十年里他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以及后来吃饭时他告诉王道长,让道长在意到仙气全失的家人的绑架,原来是他帮道长排的一出戏……我跪下。

由此联想到前面他对柳妍妍的态度就可以明白,凡事不做绝,这只是张楚岚行事的一贯作风而已。我当初还觉得张楚岚圣母,只能说明作为读者的我道行太低。

说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但如果只有这些的话,作为主角,张楚岚的形象还是不够完整,甚至可以说如果只看眼下这些,他更适合当个反派而非主角(打野篇和碧游村公干篇中他也的确很像个反派了)。那么为了论证我接下来的观点,可以把风正豪风爹拉出来做个比较。漫画弹幕里有人说觉得风正豪就是老年版的张楚岚。乍一想挺对,都是不光有脑子而且能屈能伸说跪就跪的主儿,而且总觉得风爹几次对张楚岚的评价中除了赞赏还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但仔细琢磨一下,不一样的。

最直接的一点,风正豪为了自己的家族利益可以要求女儿嫁给素不相识的人,而张楚岚筹谋的一切,都不是或者说不止是为了自己。之前是为了找到爷爷当年的真相,但罗天大醮结束后,凭着张楚岚的脑子也许已经琢磨了个七七八八,继续追寻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好处,他几乎就要选择放弃了。但他没有。从这时起我觉得他的动因,就大部分转到了帮冯宝宝找到记忆这件事上。而其后要走的路有多艰险也是可想而知的。

那么就有一个问题,张楚岚对冯宝宝怀有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首先可以否定的是爱情,没有原因,至少目前为止,我看不到。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可能是一种对同类的惺惺相惜。他们看起来当然太不同了,一个心眼儿多得跟马蜂窝一样,一个连灵魂都是无色透明的。但他们都一样没有亲人和归宿,所以冯宝宝莫名其妙闹情绪打人的时候,只有张楚岚懂她,只有张楚岚能够安慰到她。而罗天大醮回来后的磨刀夜谈,冯宝宝说你也是有归宿的,在记忆里。

我相信就是这一刻,张楚岚对她的心疼终于破土而出,暴露在了阳光下。因为懂得,所以心疼,所以奋不顾身。

以及罗天大醮后和全性的对战中,张楚岚寻找冯宝宝,路遇玲珑和花儿受困,想着不救不救,身体却很诚实呢。哎其实这里的情节细抠也能抠出很多东西,但是我太懒了。总之就是,张楚岚在牛逼之外还具有一样平常却必需的东西:仁心。想也是啦,如果没有这点仁心,凭张楚岚的脑子和本事,估计早就憋到黑化了吧。

张楚岚的性格形成在他的成长经历中是有迹可循的。智商是天生的没办法,牛逼的异能,一方面来自天赋,一方面应该也得益于爷爷张怀义,张怀义毕竟是本来接天师位成为异人no.1的人;善良品质和别的基本品格应该也是爷爷教的。爷爷走得早,老爹不靠谱,这就使张楚岚在非常早的时候就开始独自面对这个社会,形形色色的人估计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但社会也成为了他的老师,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把自己的心性磨得光溜水滑。同时,他的守宫砂使他学会隐忍(不),反正就是十年时间,隐忍和不计较已经深入他骨髓,以至于成为了他遇见所有事后下意识的第一选择。

所以即使在他给自己的定位还是个傻逼大学生的时候,突然遇见冯宝宝他们,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嘻嘻哈哈妥协,直到冯宝宝做的事让他感到尊严受到威胁的时候才第一次认真地表示了拒绝。题外话,冯宝宝之前那么S,在心理上把张楚岚越推越远,而她一求饶张楚岚就心软,受了一次伤后张楚岚就死心塌地了,看来张楚岚其实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

另外很多细节都能看出来,张楚岚一直是个挺通透的人,比如赢完萧炎以后说的话,和放弃通天箓(不过应该也是因为拿着这东西反而不方便他搞事)。打野篇中快结束的时候王道长拿老张和自己比,引申出了一个关于出世和入世的问题:

其实这个情节可能是作者为了圆王道长这个人物……王也出场设定值太高了,如果他的人生就真的像目前描述的这么平顺的话,那他身上很多点解释不通。作者自己把这个问题拎出来了……还挺有意思的。王也检讨自己想来逃避入世不配谈出世,不过其实吧,干嘛老琢磨什么世不世的,张楚岚应该就不会老想这种文绉绉的问题。我们老张,活在当下,有烟就抽,该怂就怂。

那这么多年来,老张的隐忍,他披着那张蔫了吧唧的皮,到底为了什么?这一点漫画里面也早就给出答案了,就是王道长点明的那句话:

风爹说张楚岚是个特别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放弃什么的人,这话说得不错,但并不全面。风爹和张楚岚最大的不同,风爹的隐忍和筹谋是为了得到,而张楚岚的放弃,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放下。

……唉。写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乱七八糟,想夸夸张楚岚,又写不出他百分之一的好。老王超帅啊老青也超帅,宝儿姐可爱得不得了,但我就是特别喜欢张楚岚。看漫画,老张一搞事大家就说“果然是不摇碧莲”,是调侃啦,但……唉。说到底无形大贱不摇碧莲只是他的手段,不能就等同于他的为人吧。

公干篇里老张成了临时工小组的一个临时组长,虽然这和他是组里唯一一个正常人有关,但能让临时工们服气,哎我们老张真的特别棒。

宝岚这个cp吃起来心情复杂……张楚岚对冯宝宝是非常照顾了,但冯宝宝对张楚岚,除了她说过的一句遇见老张后身体有东西开始变化以外,还有什么能明确证明,对她来说,张楚岚和狗娃子是不同的?狗娃子对宝宝也是超好了,但他仍然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张楚岚要怎么做,才能成为冯宝宝的归宿?

张楚岚心里装的事太多了,没法跟人讲,替他难受。所以我特别喜欢看他抽烟,不管开心的时候还是心事重重的时候,好像有一根烟,他就能继续坚持下去。
他超强的,我超爱他。

[原创]演员和猫(摸鱼)

猫的名字就叫猫,演员起的,配图发微博,粉丝们都夸演员有个性。

演员拍完照,就把猫放到地上,继续看剧本。猫抬起头,用爪子挠一挠演员的裤管,演员说,不要闹。猫就安静下来。

猫知道演员其实不喜欢猫,演员喜欢狗,因为演员的粉丝和潜在的粉丝喜欢猫,所以才养了它。猫是聪明的猫,它什么都知道。

演员以前很是红过几年的,后来慢慢沉寂下来,在圈子里落定成一个不高不低的尴尬位置。戏还是照演,给新出头的小鲜肉们抬轿子,被人家的通告踩作明日黄花。经纪人叉着腰在演员卧室里愤怒地转圈,演员和和气气安抚他,而猫趴在阳台上面恹恹,它想它的演员又好看又会演戏,应该很红很红,应该一直红下去的。唉。

演员不喜欢猫,但还是对它不错,猫粮猫窝猫玩具,都是最好的。但是演员忙,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家,猫不常能见到他。演员要拍戏,还要参加真人秀。保姆和猫排排坐看电视,真人秀里演员全副武装被吊在楼顶上,淡定地笑。保姆说哇哦,猫爪子抠着沙发,吓得一身毛都炸开。

演员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伤,伤在腰侧,一动就疼,没办法,忍着。关上房门终于倒吸一口冷气,趴在床上发丧。伤是录制时一个女MC撞的,对方连连道歉,他不好说什么。这事不能被更多人知道,否则指不定会被发散成什么样。

演员很累。他掰着指头数,自己不愿意给助理经纪人添麻烦,又不想让父母担心,圈里好友寥寥,利益关系错综复杂,数来数去,竟然一个能发发牢骚的人都没有。举目四望,在他身边的,只有一只不通人言的猫。猫坐在床尾,瞪着黄眼睛看它。猫脑袋上有一撮毛总是翘得很顽固,懒是懒了点,挺听话,除了抠坏了沙发,没捣过别的乱。是只好猫,演员冷淡地想。

演员睡着了以后,猫悄悄爬到他脸旁,舔了舔他的耳朵,然后就跑回猫窝去了。猫虽然聪明,但是胆子很小。

演员什么都不知道,他做了不好的梦,大汗淋漓。

其后猫吃东西,卧在阳台上睡觉,跟保姆蹭电视看,一如既往。保姆跟演员夸这猫有灵性,说它看电视专挑演员出场的时候。演员笑笑,将这事当玩笑发微博,大家都夸猫可爱。

过了不久,演员和女明星传绯闻,女明星就是当时那个MC,年纪不小了,但很有流量,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女方态度模糊,大家于是都说演员攀了高枝,话里有点不屑,也有点嫉妒的意思。

房间隔音很好,猫听不见演员和女明星说了什么。反正最终女明星摔了门,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演员面色如常,但猫替他悬起了心。猫甚至想,其实女明星不错的,有背景,长得又好看,虽然比演员还是差一点。但总之,他们在一起,也是不错的。

演员把手机关掉了,喝酒。演员是个三杯倒,喝醉酒哭哭笑笑,跟不存在的人说话。猫在暗处守着它,忧心忡忡,演员胃不好,空腹喝酒不出问题才怪。保姆回家去了,猫急得要死,又突然颓丧。它毕竟只是一只猫,猫什么都做不了。

演员早期的料被人翻了出来。演员曾经有过一个金主,捧过他好久,后来进了监狱,演员就立刻想办法脱清关系,全当无事发生过。又当又立无情无义,就是演员这种人了。

这个料放得半遮半掩虚虚实实,很令人遐想。经纪人揪着头皮暴跳如雷,半晌,说,要不然你就答应她。

演员眼睛里全是血丝,垂着脑袋,露出个笑。他说,是我活该。

演员偶尔会放纵自己,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个以大局为重的人。于是女明星和演员住在了一起。女明星带来很多衣服和化妆品,还有一只大金毛。她特别喜欢大金毛,演员不喜欢她,但也喜欢这只狗。金毛的存在感很强,到处跑,搞破坏,但因为会亲昵地舔男女主人的手和脸颊,没人责怪它。

猫终日趴在阳台上。它生了病,医生治不好的。演员发微博说猫病了,照片里不小心露出了女明星睡裙的裙角。于是猫只好默默无闻地病着,一只快死的猫,哪有八卦重要。

女明星出手,帮演员解决了这件事。演员觉得自己给她添了麻烦,何况这些日子,他确实接到了几个以前不敢争的好资源。他想,她也不总是那么面目可憎。

但还是会做噩梦。终于有一天半夜,他被女明星叫醒,两人靠在床头抽烟。女明星问,后悔吗?

演员不说话。

那人都死了几年了,后悔也没用,女明星说,而且,我是真心想和你结婚的。

演员下意识敷衍地笑了一下,嘴角突然僵住。然后燃至一半的烟落到被子上。女明星尖叫着跳下床。

狗被惊醒,汪汪地叫了两声。猫不知道这一切,狗来了以后,猫就不常睡在卧室里了。

猫做了梦。梦里猫是个人。变成人的猫和演员在一起,共进晚餐,夏威夷旅游,夜半抱在一起说情话。演员恐高,酒店都不敢住高层;也不会做菜,都是他来做。这哪里是包养了个小情儿,梦里的他在心里抱怨,分明是养了一只难伺候的猫。

后来他就进了监狱,在监狱里想他的猫。演员没有来看过他,他有点失落,随即又笑话自己,这是当然的事情,演员是公众人物,怎么能不顾及声誉。吃完晚饭狱友一起看电视,他见过演员两回。演员越来越好看了,就是太瘦,不好。夜深人静时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琢磨着演员会不会想他呀,希望不会,因为他特别想演员,知道这种感觉有多不好受。

第二天他们去工厂干活,木料倒下来,他就被砸死了。死得很仓促。

女明星弄明白了,摇着头感慨,网上说演员无情无义,这话还真是不假。好歹曾同床共枕过,这么多年来,你竟连他死活都不关心。

演员起身,说要冷静一下。他阖上卧室门,光着脚走到客厅。猫卧在沙发上,爪子正好摁住自己挠出来的印子。演员坐下来,揉了一把猫毛,才发现猫已经凉了。

过了几个月,演员和女明星结婚了。婚后演员试着去找了金主的墓,没有找到,被女明星知道了,女明星问他,要帮你吗?演员说不用,回去吧。

他们就一起回家了。

END.

上个摸鱼的后续

[科普]我们所谓的“意识流”,流的到底是什么——一个简单粗暴的意识流名词科普

很不完善,非常浅薄,但愿有用。

 

意识流手法:表现人的意识的自然流动,捕捉人的潜意识内容

理论背景:现代心理学、精神分析学

根本意义:作为一种精神分析手段,借人物内心秘密的无意识流露,探索人的“内在真实”

叙述方法:内心独白、自由联想

叙述特征:时、空错置;过去、现在、未来交叉重叠;场景之间缺乏逻辑联系

应用情形:1.作为一种心理描写手法局部使用(如白先勇《游园惊梦》)2.作为一种小说结构方法,使用全局性的心理结构(如伍尔芙《墙上的斑点》)

心理结构:以人的意识活动为主线,通过自由联想完成叙述


 

划重点:意识流小说,顾名思义,描写的是人的意识,否则便不能称其为意识流。如果单纯叙述特征相近,说不定你用的手法是蒙太奇。哎也不一定,但反正不是意识流。

如果看完这些能够明白的话,就不用看下面了。不能的话,接着看。

 

意识流小说是20世纪20年代在欧美兴起的一种小说思潮。

意识流亦称思想流,原为美国心理学家、哲学家威廉·詹姆斯提出的心灵意识的见解。他认为意识的特质在于它是一种继行不息的历程,而不是以“劈成碎梦的方式出现的”。它只属于个人并且是常变的、连续的、有选择性的,可能也会出现时间间隔。这种心理学研究的影响,投合了现代主义表现自我内心真实的需要,在文学中反应出来,便形成“意识流”小说的创作。

这段话看不懂也没关系,因为不重要。

 

意识流小说的基本特点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

 

 一、常以人物独白的形式,描写人的心曲隐微,特别着重无意识、潜意识、下意识的挖掘。

    

……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就是那一刻,泼残生——就是那一刻,她坐到他身边,一身大金大红的,就是那一刻,那两张醉红的面孔渐渐地凑拢在一起,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他们的眼睛: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完了,我知道,就在那一刻,除问天——(吴师傅,我的嗓子。)完了,我的喉咙,你摸摸我的喉咙,在发抖吗?完了,在发抖吗?天——天——(吴师傅,我唱不出来了。)天——天——完了,荣华富贵——可是我只活过一次,——冤孽、冤孽、冤孽——天——天——(吴师傅,我的嗓子。)——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刻,哑掉了——天——天——天——


 

这是白先勇先生在小说《游园惊梦》中关于主角钱夫人醉酒后的一段心理描写,属于非常典型的意识流手法。醉酒后的钱夫人,心中种种杂乱无章的念头交织在一起,作者没有帮助她梳理,而是选择原原本本地将这些思绪呈现在文本中——句与句之间没有逻辑联系,将小说主人公心中所想以“原生态”的方式呈现出来,正是意识流作家所追求的“最高的真实”。

从叙事学的角度看,意识流小说把传统的以作者为主的叙事方式转变为人物自身的叙事方式,把作者的叙事话语直接转化为主人公的叙事话语。

说白了,举个例子:

传统描写:

雷狮想自己可能喝醉了。喝醉了的雷狮孤身一人,他想念他的海盗团,即使他们没有船。他还想念威士忌和山原呼啸的风。他不想念安迷修,他想,他并没有在想念他。


 

意识流:

白痴骑士。不,不。酒不好,卡米尔他们也不在。酒不好,这时候需要整瓶的威士忌才能提高燃点。马。不,不。热死了,风在哪里?风。安迷修也可以。不,不。马和船。不。安迷修。得即刻启程。安迷修。不,不。


 

……就,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一定要打比方的话,意识流手法的运用,就和“直接掀开对方的脑子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是差不多的感觉。

 二、主要以意识的流动、辐射、起落、结散为叙述线索,“无线索即线索”成为意识流的结构原则,不像传统小说那样以情节发展为线索。

 

这一点主要体现在第二种应用情形中,即在整篇小说中使用全局性的心理结构。

在意识流小说中,意识的流动不仅是意识而且包含甚至更多的是无意识。它流动无定向,辐射无范围,起落无定时,结散无章法。小说中的人物思维飘到哪里,作者就写到哪里;思维是杂乱的混沌的,作者的叙述便也是漫无目的的。而作者想要表现的“意识”,就夹杂在这些漫无目的的“无意识”中。

小说的叙述线索,有时表现为以一个人物的意识流动来贯穿,如《墙上的斑点》;有时表现为几个人物各自的意识在流动中感应交错,似乎各不相干又各相揣摩,如《尤利西斯》;有时表现为不同人物对同一事件的心灵反映和下意识的振起与苏醒,从不同的角度投入同一中心,增加表现的容量和力度,如《喧嚣与骚动》;如此等。

举例太麻烦了,建议点击书名链接阅读原文,以便达成更加直观的感受。

如果嫌太长就算了。

 

三、借鉴电影蒙太奇而独创的奇特表现手法。

 

为了适应小说中人的意识流动的那种连续性又无序性的特点,意识流小说在表现手法上借鉴了电影蒙太奇的镜头含蕴和组接效果(点击下划线处查看百度百科词条解释),形成了闪回交错、次序颠倒、时空混淆、大幅度跳跃以及变焦模糊、场境抽象等手法。因此,此类小说中常常有许多的隐语、双关、暗示,并造出不少怪癖的叙述话语,甚至取消标点等。这使一些意识流小说读起来十分吃力,难以接受。

背书到此为止。

 

 

综上所述,意识流写法,首先应当明确描写对象是意识,其次再考虑为描写内容而采取的表现手法

多数太太对于意识流的理解也许仅限于后一点,造成的结果就是冠上意识流之名的很多作品实则名不副实,只是一些意义晦涩的场景、对话的拼接。当然不能说这样的作品就一定不是好作品,但好的作品,并不需要一个作者自己都不了解的文学名词来增加噱头。而且优秀的作品有些会很难懂,但不是所有难懂的作品都是优秀的。或者说另一种可能,有的作者,只是在用“意识流”来为自己作品的莫名其妙背锅,那这样的作者,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热爱自己笔下的cp,但至少敢肯定,他并不爱文字本身。

 

意识流作为一种艺术手法,如果运用得当,能够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如:

1.增加叙事的自由度;

2.扩展小说的艺术表现空间和艺术容量;

3.作为精神分析的有效手段;

4.带来新的审美体验。

 

意识流,真的很难写,非专业写手驾驭起来非常不容易了。诸位太太想要运用这个手法的话,可以对比上面几条,如果能够取得理想效果,则用之;否则,请千万谨慎。目前我们的大部分同人写作还是要以让读者看懂为目的,如果不仅不能取得想要的结果,还适得其反,那实在是得不偿失了。

而真正对相关文学理论感兴趣的太太,如果想要学习,诚意推荐曹廷华先生主编的第三版《文学概论》作为入门(哦这也是我们的课本),入门之后再选择自己想深入了解的部分选择参考书籍。

总而言之,文学名词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希望大家谨慎看待,万不可想当然。而且其实有底气的好作品并不需要看似高大上的名词作支撑,毕竟创作理论的脚步,永远追不上文学自身的发展。

 

 

感谢教我文学概论的郭老师和现当代小说的胡老师。

……没了。

反正也没人会看吧。

[雷安]一次重逢(短篇完结)

“我很喜欢他……眼睛的颜色。”

 

*

向东直走,人声嘈杂,一路上有啤酒和香辛料的味道相随。走到尽头停下,面前出现灰突突的三层小楼,斑驳门牌,勉强能看出旅馆字样。而一抬头,就可以看见顶层阁楼一个可怜巴巴的小窗户,现在里面正亮着灯。

雷狮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像欣赏一枚黯淡的毛茸茸的星星。然后他在心里微笑起来,大步走进了旅馆里。

老板被吓坏了。门店冷落,昏昏欲睡之际突然有客人进来,却并不同他讲话,径自向楼上去。老板下意识叫住对方,不速之客回头,紫色眼睛冷幽幽:“嗯?”老板就无端端打了一个寒颤。这家伙可真吓人,老板想,尤其是他的那把大铁锤,仿佛时时在等待着敲碎人的天灵盖似的。幸好铁锤的主人并没有在此时发难,大概心情不错,认识他的人便能听出来,他此时的语气,简直称得上和气了:“那个白……那个叫安迷修的,是在这里吧。”

也没听老板再说什么,转身便上去了。老板长吁一口气,瘫倒在椅背上,想安迷修这小子,这是又惹上什么仇家了。

这阁楼对于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来说,实在是太憋屈了。雷狮皱着眉推开虚掩的门,一片寂静,桌前伏着一颗蓬松的棕色脑袋。白痴在睡觉。雷狮坐在那张同样低矮得过分的床上,铁锤从肩膀上卸下撑在地板上,发出“咚”的巨大声响——安迷修惊醒,握起靠在桌旁的武器从椅子上骤然弹起:“谁!”机警又帅气,如果没有被房顶撞到脑袋的话。

雷狮在心里想,傻逼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只手撑着下巴,斜着眼睛看对方:“我。你大爷。”

空气和时间一同短暂地凝固了,安迷修大脑高速运转,冷静判断面前的恶党到底是来挑事的还是来挑事的还是来挑事的。最终他选择先把这个放在一边,走上前去蹲下来,搡一把雷狮杵着锤子的手:“起开。”

地板没被砸坏。幸好雷狮那厮还知道控制一下力道,否则他可能连这间阁楼都住不起了。略略放下一点心的安迷修后退一步,调整好表情:“你一个人来的啊……不是,你来这里干什么?”

哎,这才是剧本里该有的台词。雷狮扬起眉毛:“当然是来知会你一声的。你不是早就声称要讨伐我们吗?

“现在,我们回来了。”

 

*

这是一座海港城市,表面普通繁荣有点混乱,实则暗潮涌动,因为种种原因在国家与国家的争斗间被遗落,是个令骗子和强盗、赌徒和杀人犯都一见钟情的地方。雷狮海盗团数年前便在此找到自己的据点,但常年出海,并不常回来。

出现安迷修这号人物,是上次回来还是上上次回来的事情,雷狮已经记不清楚了。头一次听见这名字是在赌场里,以调节气氛的笑话为形式,说是最近有个叫安迷修的蠢货,初来乍到,到处找人挑战,南区的大麻生意连着被搅黄了好几桩。还当是多有来头的家伙,结果前两天见到了,原来是个空有一身本事的妄想症,“可以的话,请称呼我为‘最后的骑士’”,真的,原话如此,哈哈哈哈哈他是上个世纪穿越过来的吗——

雷狮意兴阑珊,这种误闯狼群的傻逼,估计过不了多久就死了吧。他打了个哈欠,拍了拍那个依然滔滔不绝的家伙:“喂。”对方尚未来得及回头,胳膊突然被扭住,并在下一秒发出不甚清脆的“咔嚓”声。在以痛苦的嚎叫为背景的一片寂静中,雷狮把对方藏的牌掏出来丢在牌桌上,转身招呼了一声等在不远处的卡米尔:“走了。”

倒是没想到那么快就能碰上。起因是佩利,喝了酒的佩利就像丢了项圈和牵引绳的狼狗,谁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反正当雷狮他们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佩利和另一个人两相对峙的情景。佩利纵声狂笑,他对面的那个人双手架着两把可能是剑但不管怎么看长得都更像刀的武器,脸上是同样代表着战意的笑容。在他身后是看起来尚未成年的姐弟俩,弟弟扶着跌坐在地上的姐姐,两个人表情都很懵逼。

“双剑——是安迷修。现在过去吗?”

“不。再等等。”

于是海盗团其余三个人蹲在一旁低矮的平房房顶,借着树的遮蔽,观战。

“他的实力在佩利之上。”

“嗯,但佩利未必会输。只要对面那个傻逼心存顾忌。”保护总是比单纯的争斗和毁灭要难一些的。

他们听见安迷修向佩利喊话:“到此为止吧,再打下去我可不能保证还能留你一命!”

“少在那儿假惺惺——打架不拼命的话,那还打个屁啊!”

两人喘着气,佩利抹一把脸上的汗珠和血迹,眼看着就又要冲过去,安迷修严阵以待,却突然愣了一下——雷狮从房顶上跳下来,身后跟着卡米尔和帕洛斯:“还以为你去哪了,竟然跑到这里胡闹。”

他看见安迷修紧紧皱着眉,打量着他们,紧接着突然后退一步,挡在那对姐弟前面:“你们是——雷狮海盗团!”

帕洛斯故作惊讶:“唷,他认得我们。”雷狮笑:“看来我们果然已经声名远扬了。”

“应该说是恶名昭彰吧,”双剑格在安迷修胸前,剑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很不可爱,“你们这群恶党。”

“我们当然是恶党,那你呢?你是什么?正义小卫士?”雷狮佯作不解,随即食指轻扣眉心,恍然大悟状,“哦对——我听说,你是个骑士?”

无视雷狮口中肆无忌惮的嘲弄语气,这个叫安迷修的家伙显见的肃然起来了:“是的,我从师父那里所承得的骑士道精神,正是为了匡扶正义、扶贫济弱,以及为对抗不平与邪恶而战。”缓缓拉开架势,“所以,如果你们执意要和这对姐弟过不去的话,那么,来战吧!”

“啧。”海盗团的诸位面面相觑,片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来传言不虚,此人的确是个有病的。雷狮摇头,勾勾手,佩利不情不愿地回到他们身边。安迷修不知道他们的重点早就不在那对姐弟身上了,消遣弱者哪有消遣他这种又强又傻的家伙有意思。不过现在——雷狮转身:“困了困了,先回去。但是——

“我们还会来找你的。”

却说海盗团走后,姐弟俩回过神:“他们……就这么走了?”

安迷修转过身,面对着他们,脸上还带着尘土和浑浊的汗,微笑着欠身:“我想,一定是这位小姐的美丽给我们带来了幸运。美丽的小姐,在这片危险的土地上我们有缘相遇,不知在下有没有荣幸成为您忠诚的守护骑士呢?”

姐弟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一会儿,姐姐犹疑着问:

“呀,骑士什么的……你有马吗?”

 

*

雷狮打量着这个小房间简陋到令人生气的陈设,想,就凭这白痴的穷酸样,怕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有马了。

他坐在床头,安迷修抱着双剑,远远地(其实也远不到哪里去)坐在床尾。房间里盘旋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和平,因为雷狮威胁安迷修说如果不老老实实听他讲话,他就把整间阁楼都砸烂,那安迷修恐怕得把自己卖给这家小破旅馆才还得清了。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回到这所城市了,”雷狮说,“这里的据点会被废弃,我们已经找到了新的适合休整的地方。”

安迷修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雷狮回得很快,紧接着他又说,“不关你的事。”

安迷修说:“嗬。那你来找我干嘛?跟我道别?”

“我不是说过了吗白痴,不是道别,是约架。”

“。”

“安迷修,”雷狮难得正儿八经地喊了他的名字,他偏过头,两人直直地对视,“你难道不觉得,我们之间的‘下一次’,已经太多了吗?”

 

*

在那次同海盗团狭路相逢之后,安迷修依然每天忙忙碌碌。一方面是因为这座城市能够实现他价值的机会实在是太多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坏人当然不会任人铲除,他们更擅长主动出击,无论是报仇还是纯粹的寻衅。

除此以外,他的生活可谓十分清苦。他的师父教导他身为骑士应当严于律己,因此他对自己一向十分严苛。磨练剑术,捍卫道义,安迷修一心向师父所描述的“骑士道”靠近,可是现今他所坚守的道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有人对他说,他没有一匹马,因此不配被称作真正的骑士。

这道裂缝带给安迷修的不安使他在一次战斗中发生了失误。那是来自南区贩毒团伙的偷袭,他被人闷了一棍子,不至于昏迷,但感觉总是不太好受的。对方见他状态不佳,觉得终于可以把这个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讨厌家伙干掉了,于是非常开心,刚准备上前,耳朵里“轰”的一声,就没有然后了。剩下的同伙作鸟兽散,雷狮上前,一脚踢开了地上的棍子:“他以为他是嘉德罗斯吗,”抬起头,“能被这种人偷袭,你也不过如此。”

安迷修甩甩脑袋,又一次露出那种雷狮只见了一面就印象深刻的戒备表情:“你想干什么?”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安迷修自上而下打量了个遍,“那是你才会干的事情。”

“哼。”

“我怕他们把你给打死了,”雷狮说,“这事暂且还轮不到他们。”

“那你现在是想打架吗?”安迷修忍着晕眩感站直了身体,龇着小白牙露出一抹笑来,“那就把你的同伙都叫出来吧,我安迷修奉陪到底。”

“架当然是要打的,”雷狮话锋一转,“但不是现在。”

“?”

“我现在,想要喝酒。”雷狮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出了几步,转身看着站在原地的安迷修,“诶,你们的那个骑士道,没有教过人应当知恩图报吗?”

“……”

 

*

骑士是不能滥饮的,所以雷狮想看见安迷修醉酒丑态的愿望一直没有实现。他们第一次一起喝酒就是在眼下的这家酒馆,那时安迷修那个家伙只喝了一小杯就无论如何不肯再喝了,雷狮因此感觉很遗憾。

“我们约在半个月之后。”

“……好。”

“所以在这半个月之内,”雷狮说,“海盗团不会找你的麻烦,相应的,你也不用每次看见我……看见我们时,都露出那种如临大敌的傻逼表情。”

“我凭什么信你啊。”

“凭我是海盗团的首领。”

“嚯。”

“……拿出你骑士的风度来。”

“对恶党,有剑就够了。”

于是他们喝酒。雷狮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越喝越清醒,他看着眼前喝酒像品茶一样的家伙,突然问:“不过话说回来,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什么?”

“你那个愚蠢的‘骑士道’,”雷狮说,“我面前坐着的这个傻逼,现在是一个真正的骑士了吗?”

 

*

安迷修不许雷狮要价钱太贵的酒,因为他很穷。雷狮才不管他。两个人终于坐在座位上已经是发生了一场小规模肉搏之后的事情了,眼前有两位客人,老板当然更喜欢听大方的客人点的单。安迷修默不作声坐着,雷狮想如果不是有所受的骑士道教育撑着,这人现在可能已经爆炸了。

“穷逼。”

“……靠不义之财寻欢作乐的人没有资格说我。”

“穷逼。”

“……”

一杯酒下肚,安迷修无论如何不肯再喝了。在这样一个夜晚里,安迷修看起来有一些忧郁。这样忧郁的安迷修却给雷狮带来了很多的快乐。

“我需要钱。”

“去抢啊。”话毕他看见安迷修伸手就握住了自己的剑,雷狮于是说,“然后呢?”

“我需要买……一匹马。”

“……???”

也许是酒精作祟,又也许是我们可怜的安迷修实在太需要一个人来分享他的心事了,总之,他把那天同姐弟俩的对话告诉了雷狮。雷狮认真地倾听了事情的经过,默然不语,心里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安迷修你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待到笑够了,雷狮终于正色起来,他说:“你还真是个傻逼。按照这种逻辑的话,你怕是永远都成不了什么骑士了。”

“……因为我没有马?”

“何止是因为你没有马,”雷狮身体向前倾,逼视着安迷修的眼睛,“即使你终于攒钱买了一匹马,那,你有盾牌吗?”

“……”

“你有盔甲吗?你有你倾心并保护着的公主或夫人吗?你的称号是什么?哦对了,最重要的是——你被晋封了吗?为你晋封的人是谁?只有贵族才有资格成为骑士,你是贵族吗?”

雷狮很少这样咄咄逼人,他不屑,也不需要。但是安迷修的表情令他觉得还挺值的。他咳嗽了一声:“只有受过晋封的骑士才可以以骑士的名义同人作战——你的那个师父到底都教过你什么啊。”

两个人一同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安迷修抬起头,却问了一件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

关于雷狮海盗团的事情安迷修早有耳闻。听说海盗团的首领雷狮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家伙,三个手下也各有所长。又有小道消息说,雷狮在成为海盗之前其实是北方某个国家的王储,在帮国家解决了临海最严重的一伙海盗团后占了船,就此抛弃继承权,成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海盗。关于他这样做的原因一向众说纷纭,大部分人认为是因为他们内部发生的王位争夺战,这样的联想总是令人兴奋。

安迷修想,不对。不会是这个原因。但不管怎么说吧,如今面前的这个雷狮,也不过是一个作恶多端的恶党而已。和雷狮一直希望和他好好打上一架一样,他也希望找个机会和对方堂堂正正一战,以“最后的骑士”的名义。

“我当然是个骑士,”安迷修说,“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恶’,我就永远能找到我用以同之战斗的‘道’。”

他等着雷狮的出言不逊,像往常一样。可最终雷狮只是说:“是么?那么恭喜你,干杯。”

 

*

接下来的日子乏善可陈,雷狮发现自己已经不习惯陆地上的生活了,而离再次出海还有好一阵子。

那天晚上他几乎有种冲动想要告诉安迷修自己以前的身份了,他还想说,要是他没有放弃继承权,说不定还可以给他晋封。现在想想,那天晚上的雷狮,一定是一个假的雷狮。

最有趣的事情还是无事生非,其中以跟在安迷修身后搞事尤甚。佩利觉得无聊,到处跑,帕洛斯也跑,美名其曰遛狗。卡米尔跟在雷狮身后,一直很安定。

“你看出来了吗?”

“有人想搞安迷修,”卡米尔说,“应该是南区的人。”

“这个阵仗,是鬼狐天冲。”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雷狮他们看得清楚,安迷修自己则不然。安迷修在忙着想办法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以他自己的方式。城市里面有被灯红酒绿簇拥的大佬,就有被阴影笼罩着的弱小。安迷修在平民区中积累了良好的声誉,大家惊喜地发现这个家伙的保护是不需要保护费的,而且安迷修在不宣扬自己的骑士道的时候着实是个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好小伙子,来到这个城市两个月之后他已经每次经过平民区街道都能收获满怀的面包和自酿葡萄酒,如果不是不会做饭,也许他的双剑上还能挂上两只扑棱着翅膀的活鸡。

尽管嘴上说着骑士道就是应当不求回报,但收到难以招架的好意时还是会忍不住露出蠢兮兮的笑。雷狮觉得很滑稽。唯一令人不爽的是安迷修繁忙的业务造成他们约好的一战总是不停地延迟,即使真的对上了也难以战得酣畅。后来雷狮一琢磨,觉得自己的行为岂不是像嘉德罗斯和格瑞那俩傻逼一样,顿感跌份,也就没有再把这项娱乐继续下去。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安迷修人已经不见了。

 

*

和雷狮和平共处的感觉非常奇妙。雷狮一来到陆地上就闲得要死,安迷修想任他跟着自己总比放他去到处惹事生非要好,于是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但因为他们两个实在说不了两句话就要打架,只好商量好了都不用武器,这样卡米尔忙完回来之后看到的,就常常是两只衣冠不整的菜鸡抱在一起互啄的场景:“半个月后再说”“等着吧,那时候就是你们这些恶党的末日”……诸如此类的,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

“当时就该让鬼狐天冲把你榨成干儿,还能看看脑子里到底是脑浆还是椰树牌椰汁。”

“打不过就打不过,不要人身攻击。”

“你他妈的……倒是把我头巾还给我……”

“这是……骑士的战利品……”

……

卡米尔把佩利拉到一旁:“别过去,如果被知道我们看见了他们现在的样子,我们可能会死。”

于是他们躲在暗处。

“你看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对反义词。”

“什么意思啊?”

“白色的反义词是黑色,火的反义词是水,太阳的反义词是月亮。”

“是星星。”

“好的,好的。但尽管如此,黑色和白色,水与火,太阳和月亮——或者星星,它们似乎——也是同类吧。”

 

*

格瑞也在,他说金在鬼狐天冲那里,他得去找他。格瑞其实想问雷狮是来干嘛的,但又一想,雷狮这人做事向来随心所欲,问也没用。

确实没用。雷狮想,来干嘛呢?他好像和安迷修也没什么交情吧。想来想去终于想出来一个解释自己行为的理由:看戏。

于是他和他的海盗团一路呼啦啦看戏来了。格瑞拖着长刀冷冰冰气场如同杀神附体,雷狮想,啧啧,啧啧啧。

鬼狐天冲和格瑞打架的时候卡米尔问雷狮:“要去找一下安迷修吗?”

“……”雷狮本来条件反射就想说找他干嘛,但是卡米尔的眼神很真诚,于是最终他说:“嗯。”

安迷修没有找到,倒是找到了金。鬼狐天冲搞地下生化研究,声称只要研究成功,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也能瞬间拥有强大的力量,由此聚揽了一大批信徒。金被注射了药物,正无知无觉地躺在冰窖里,看守不知所踪。研究样本不可能只有金一个,卡米尔做出判断,一行人向地下研究所的外缘走,直到遇见一个小门。离得远远的就能听见门内沸反盈天,几个人看雷狮一眼,雷狮面上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进去看看。”

全都是人。穿白袍戴着滑稽面具的人,区别性消弭,看起来像是某种靠本能进行动作的失智生物,规律地移动着,形成一个层层叠叠的圆。雷狮心念一动,踏着前面人的肩膀凌空而起,踩着他们的头向圆中间靠近。然后他看见了安迷修。

安迷修双手持剑,绷带已经染了血。雷狮不太明白,这里虽然人多,但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他不能继续靠近安迷修了,蠕动的白色人群使他烦躁。他把锤头提了起来——

“别——雷狮——”安迷修说,“他们是平民。”

 

*

海盗团的据点被雷狮的国家发现了,他们在那里留下了消息,说将会去找他。所以雷狮他们决定离开。

——打个比方,假如说安迷修的太阳是他所遵从的“骑士道”,那雷狮的是什么?是暴力?掠夺?又或者,是自由?

——可能都不是。也许对于雷狮而言,他所朝向的太阳,就是永远不要被所谓的“太阳”所困。

有一天卡米尔对雷狮说,对方的人会比预估提前来到这座城市。雷狮说:“好吧。”

当天晚上他又一次去旅馆找了安迷修,他对安迷修说:“我决定明天就找你打架。所以我们今天来喝酒。”

 

*

雷狮冷笑了一声,回过头,对远处的三人喊:“佩利我以前教过你的,对弱者应该怎么办?现在,来吧!”

他从已经变成尸体的白袍人身上跳下来,提起锤头,回头看了一眼安迷修:“太天真了。你看清楚,我,我们,可是你口中的恶党啊。”

安迷修张张嘴,他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说什么了。即使已经完全遮掩了面目,但这些人在脊柱被敲碎时,也还是会惨叫的。

伴着耳畔越来越缥缈的惨叫声,安迷修晕了过去。

 

*

他们坐在楼顶。

“鬼狐天冲那件事以后,我还以为你一见面就要砍死我呢。”

“如果是因为你犯下的恶行的话,我早就已经把你砍成菠萝了。”

“你也得做得到才行。”

沉默。雷狮说:“现在是个机会。”

“什么?”

“现在,这一刻,我允许你杀了我。”雷狮坐正,比划一下心口的位置,“你可以拿起你的剑,照着这里戳。不许砍脑袋,丑。”

“……你傻逼了吧。”

“我给你三秒钟时间选择,”雷狮伸出手指,“一——二——三——”

安迷修一动不动。雷狮说:“过时不候。”

安迷修说:“傻逼。你酒还喝不喝了,不喝我喝。”

 

*

安迷修晕了两个多星期,格瑞给他找了个地方,他于是勉强没有被那些听说他受伤而突然兴奋的仇家找上门来大卸八块。雷狮海盗团已经出海了,听到这个消息,安迷修心里意外没有什么想法,可能是因为已经躺了太久,正义感的复苏同样需要时间。

但是雷狮托格瑞给他留了一封信,这就很令人惊讶了。安迷修展开信纸,雷狮的字非常漂亮,不符合他海盗团老大的形象,但是完美贴合他前王位继承人的人设。

“傻逼骑士:

“我们海盗需要船,因为没有船,就没办法到海上去。但是骑士一定需要马吗?当你去捍卫你那愚蠢的所谓道义的时候,乘的是马,还是你的信念?

“你一直不醒,等不着你,我们先走了,希望下一次回来看见的你,不会让我失望。

“雷狮

“忘了是几号了”

 

*

安迷修喝多了,其实也不算多,只是两人都没想到我们骑士大人原来是个三杯倒。雷狮想,哈哈。

三杯倒的骑士大人如今非常惶惑,他正襟危坐,一动也不敢动,眼前的一切都晃来晃去的。他下意识去找自己的剑寻求安全感,剑被海盗头子拿走了,海盗头子看着他,笑得很可恨。他凑近了去夺剑,和海盗头子耳朵擦耳朵。海盗头子突然把他身体扶正了,他不高兴,想说话,又突然停住,几秒钟后,骑士大人睁大眼,小小声说:“我很喜欢……你眼睛的颜色。”

海盗头子一愣,骑士挣扎起来,两个人差点一起掉到楼底下去。海盗头子好不容易保持了平衡,摁住骑士的手:“别乱动。”

“你不让我动我就不动,那岂不是显得我很没面子。”

“听我的,”海盗头子说,“今天晚上的星星很好看。而且听说会有流星。”

“我又不爱看流星。”

“我也不爱,没办法,天时地利人和,上帝非要我们这么恶俗不可。”

骑士大人没有听懂。

“哎你看,流星来了。”他们听见整座城市都在惊呼,大概美的眷顾对所有地方都是一视同仁的。但他们并不关心这些。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海盗头子揪住骑士的领带,把他拽到自己眼前,酒气和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海盗头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对于我们海盗来说,这种时刻,应该接吻。”

 

*

你无聊的正义和原则都同我无关。

但我希望,你与我有关。

 

*

没有人因为那些受蛊惑的平民的死责怪安迷修,安迷修之后的生活一如既往,被一些人嘲笑,也有一些人喜欢。结仇无数,却也总能逃出生天,不被女士青睐,但会收到很多来自妈妈和奶奶辈女性的夸赞和投食。

——这种误闯狼群的傻逼,估计过不了多久就死了吧。

——未必。只要他足够强大,就不会死。

但是他依然过得很穷困,买马的事是不要再想了,而且他也并不需要。他很少或者说是从来没有想念过雷狮,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他常常会想起他。雷狮那封信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在涂黑了开头的“傻逼”二字之后。

后来雷狮再次归来,带着即将永远远行的消息。

而在这个醉酒的夜晚过去之后,安迷修会带着宿醉的偏头痛醒来,忘掉或者装作忘掉之前发生过的某些事情,急急忙忙赶往和雷狮约定好的地点。那里只有雷狮一个人,雷狮会说对付他这种白痴骑士他一个人就够了,但其实是因为其余的三个人要忙着为出海做最后的准备。

然后他们当然会打架,像约定好的那样。他们会把对方身上搞出很多伤,但他们不会死——出于他们也许不愿细想、但我们都知道的原因。他们倒在地上。过了不长或者很长时间后,其中一个人先起身,也许会蹒跚着拉另一个人一把,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他们没有道别,相背而行,一同去往有太阳的地方。

等待下一次的相见,或者再也不见。

 

 

END.

[原创]黍离(短篇完结)

这是他来到这个村子的第七天。

村子是很好的村子,鸟语花香溪流潺潺,有耕地和齐齐整整的房子。村子人少,但是相处都很和睦。拄着拐杖在小路上慢慢地走,略有些吃力,但他的精神看起来不错。他想,这其实是个好地方。

男孩子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他转过头,笑着问,你喜欢这里吗?

 

*

男孩子的名字叫王米,听村民们说,就是他把昏迷在山沟里的自己救回来的。他向王米道谢,王米抿着嘴角后退了几步,头埋得很低。于是大人们默契地为这个小男孩的羞赧而微笑了。

他向村民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在一所大学当老师,也搞一些生物方面的研究。村民们不明所以,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有大学问的,便恭谨地叫他先生,他起初不太好意思,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这里民风淳朴,空气中时时有稻花的香气,朝阳很热烈晚霞很温柔,一切的一切,都使先生感到亲切。

先生刚醒来的两天待在医疗站里,医疗站只有一个大夫,每天都过得很悠闲,因为大多数时候,村子的病人比大夫还要少。医疗站最好的生意是给小孩子卖山楂丸和喜食片,但是村子里的孩子并不多。

王米对先生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大夫说他没醒来的时候,王米就搬着小板凳一直守着他。他夸张地睁大眼,说真的呀,王米撇过头,过好长时间,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唔一声,勉强算是承认。

王米问他,先生你原本来这里,是做什么?

他说,我是来搞研究的。

研究?

研究这里的人。听说你们都不会生病,也很少受伤,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嗯?

我叔叔就不是这样。

 

*

先生第一眼看见虫叔的时候微微诧异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他说,虽然这么讲不太恰当,但是……我们现在是村子里唯二的瘸子了。他摇了摇手里的拐杖,笑,缘分。

虫叔并不笑。虫叔的右脚像面条一样耷拉着,咯吱窝里夹着拐杖,却站得比标枪还直。他特别瘦,面颊深深凹陷,显得眼睛很黑,冷冷的亮。虫叔凝视先生,良久,伸出手说,你好。

他眨眨眼睛,对这突兀的郑重礼貌回应。对方手掌的皮肤和村里所有人一样光滑细腻,他却感到右手被攥得生疼。

王米没有父母,虫叔养他到现在。两人有一式的寡言,先生苦笑着想,他们待在房子里的时候,大概连虫子都会被这奇怪的寂静吓跑吧。医疗站条件不够好,王米说你可以来我家住。他从心底抗拒着这个提议,可是虫叔说,王米需要一个老师,而且如果你想做研究的话,我可以帮你。

谢谢,不过还是不用了。

你不是要做研究吗?

……那好吧。

 

*

先生于是要开始做研究了。虫叔没有问他关于这个村子的事情他是如何得知的,也没有问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他还没有同外界联系。虫叔和所有的村民一样缺乏好奇心,但不同的是,他使他感到危险。

相对而言,好奇心最旺盛的人是王米。村民说王米常常喜欢一个人去村子的边缘玩,也有可能已经跑过更远的地方,要不然也不会发现先生。他在王米家住下后王米便终日待在他身边,听他讲外面的事情。

外面有很多事情,先生尽量拣有趣的讲。能让人活二百多岁的养生方法、无处不在的网络、月亮上的度假村,还有养老院。

如果你能赚很多钱,就可以在亲人过世之后花钱把他们送到养老院去。这是现在子女表达孝心最昂贵的方式了。

我不明白。

就是有一种技术,能够让人的人格信息在肉体消亡之后以代码的形式继续存活,养老院是这个研究的子项目,也是第一个投入商用的项目。

哦……

具体的情况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先生有些抱歉地说,但也无所谓,反正都是些和我们普通人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旁边的虫叔原本正在给葡萄树剪枝,这时突然短促地冷笑了一下。

谁知道呢。

 

*

虫叔意外是个招小孩子喜欢的人,村子里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个,都爱来虫叔的院子玩。因为虫叔蛐蛐儿斗得好。

这个时代会斗蛐蛐儿的人很少啦。

也不少。

也就咱们这里还能找到蛐蛐儿啊蚂蚱什么的,城市里现在连只苍蝇都难见。

……不少的。

跟虫叔聊不下去。先生唉声叹气,敷衍着走开了。虫叔和一群小孩儿一齐围着一个罐子,小孩儿吵吵闹闹地给自己支持的蛐蛐儿加油打气,他发现只有这时候,虫叔的脸上才会露出个真切的笑模样。

夕阳西下,小孩子各自回家吃饭。虫叔一个人慢吞吞地收拾院子。王米在写作业,是他的好先生给他布置的。村子里原本有一个老师,前阵子突然说要回去生孩子,走得很急,村里人甚至来不及送一送她。

先生一边看着王米写作业,又一次问出了那天的问题。

你喜欢这里吗?

王米的笔停下了,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虫叔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就在先生准备放弃的时候,王米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想出去。

为什么?

叔叔跟我说过,外面才是真实的世界。

 

*

虫叔和大夫关系也好。至于村里的其他人,他们都觉得虫叔有点奇怪。虫叔跟他们说过自己的伤腿是因为战争,他们说他发癔症,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战乱——他后来也承认了,自己这么说,是因为别人都有健全完好的身体,他觉得不公平,故而想编造出一个光辉的谎言让自己显得体面。这个解释实在是错漏百出,和虫叔稳重沉默的人设毫无相容之处。但村民们依然接受了,因为他们是善良宽厚的人。

虫叔除了斗蛐蛐儿和同大夫聊天,再没有别的爱好。村民其实有点怕他。大家带着工具去地里的时候,远远看见虫叔站在地头,仰着头看天。初升的太阳光芒四射,可虫叔看起来像一只茕茕孑立的鬼。这鬼忽的唱起歌来了,那旋律村里所有人都从来没有听过,荒腔走板的激昂,又很苍凉。

这是什么歌啊?

这是我们家乡的战歌。

你又在胡说了。

我开玩笑呢。

只有先生不觉得虫叔是在开玩笑。先生问虫叔,你自己写的吗?虫叔说,您抬举我了。虫叔跟他讲话时语气总是不冷不热。他并不在乎。

王米却悄悄说,虫叔不仅会唱他们没听过的歌,还会背诗。虫叔有时候喝酒,喝到半醉时拉着他要教他,见他磕磕巴巴背不下来,就泄气地把他赶走了。

这时的王米已经对先生很亲近了,亲近中也许还夹杂着崇拜,王米说,你要是能带我去外面就好了。他没说话,揉了一把王米的脑袋。王米的头发丝很硬,他的手掌心有点疼。

王米又说,大夫好像也要离开。前几天他和叔叔吵架了。

先生知道这件事。大夫同他讲的时候语气很无奈,他问大夫,你舍不得这里吗?

大夫摇头,说什么呢。又叹了一口气,虫叔那个人,唉。

听说你和他关系不错。

……

先生坐在病床上,大夫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这使先生在整个交谈的画面里,有一种莫名的居高临下的感觉。他问,你隐瞒了什么?

 

*

大夫走得和老师一样悄无声息。大夫走的第二天,村里的人就开始生病。小孩子死了一半,大人在做饭的时候突然倒下,下雷雨,整个村子人心惶惶。

你的研究怎么样了?

繁殖率低,躯体再修复能力异常强……他说,毫无进展。

你根本就没有做什么研究吧。

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第四天,虫叔把先生绑了起来。王米在一旁看,他不敢忤逆虫叔。

我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叫停它。

先生处于明显的下风,却依然神色自若。他问,你知道多少?

虫叔不说话。

是大夫告诉你的吗?

你闭嘴。

最好不是,否则他回去以后,要挨处分的。

虫叔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神陡然狠戾起来,他把声音提高了,沙哑嗓音在房间里阵阵地荡。虫叔说停下来,不然的话,我就杀了他。

他在和藏在暗处的清理者讲话。

 

*

大夫没有告诉虫叔即将发生什么,但是他即将离开的消息令虫叔不安。那天他们大吵了一架,大夫颓然倒在椅子上,说,我是把你当朋友看的。

你只要不撤离,就什么都不会发生。虫叔逼视着他,对不对?

不对。那样我会被处分。大夫说,我把事情告诉你,本来就已经是丢饭碗都不够弥补的错误了。

沉默。

虫叔说,你把我当朋友看,却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看。

大夫说,对不起。

 

*

死人是很快的事情。村子里的人数锐减至原来的一半的时候,情况终于暂时缓和下来。

虫叔的方法似乎奏效了。大夫走了,但虫叔手里还有先生这个人质。虫叔整夜整夜地不合眼,监守着他。他问,你能一直这样下去么?虫叔说,在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

夜很静。先生突然说,这个培养皿,是按照我家乡的样子做的。

虫叔握着匕首的手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培养皿,你们是这样叫这里的吗?

不然呢?他说,培养皿是这里,样本是你们。

一线晨光从门缝漏进来。先生又一次微笑了,他说,我很想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在知道自己不是人以后,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虫叔的眉毛绞紧了,匕首距先生的喉管只有毫厘之差。就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被人一下子推开,与虫叔朝夕相见的村民们手里握着锄头镰刀闯了进来。看见房间里的情形,他们恍然大悟:果然是你害了我们!

王米安静地缀在他们身后,探出头,看了先生一眼。

 

*

蛐蛐儿是越来越少了,不过爱斗蛐蛐儿的人永远不会少的。

 

*

虫叔要杀掉全村的人,这话是先生告诉王米的。王米起初当然不相信,可是后来事情就发生了,再后来先生就被绑起来了。

就知道这个虫叔,不是什么好人。村民们之前隐隐的猜想得到了验证,他们群起而攻之,虫叔打不过他们,形势被逆转。

村民们决定杀了虫叔,被先生拦住了。先生看起来有一些虚弱,但依然文质彬彬,他说让虫叔说出这怪病的病因才是当务之急。村民的头脑这才冷静下来,想先生果然就是先生。

于是被绑的人变成了虫叔。村民们不仅宽厚善良,而且很正义,以正义为名的拷问当然是正当的。虫叔起初还象征性地挣扎几下,狡辩说自己不是凶手,先生骗了他们。后来被打得狠了,胡言乱语起来,说什么他们都不是真正的人,先生是来这里销毁他们的。村民一听,嚯,这家伙骂他们不是人呢,火气更盛,很快虫叔就只有耷拉着脑袋苟延残喘的份儿了。

拷问无果,村民派王米去劝虫叔。王米从昏黑的夜色中踏进门来,其他人都离开了。虫叔压住心头的血气,啐一口淡红色的唾沫,撩起眼皮死死地盯着他。王米面上却一派平静,他拖了一把椅子坐在虫叔面前。

叔。

滚。

叔。先生说,如果我把你投毒的事情告诉大家,他就带我离开。我答应了。对不起。

根本不是我干的,真正要杀我们的人在暗处藏着呢。虫叔说,那人是个骗子,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这人就是圈养我们,把我们当作小白鼠的人!

叔。叔。王米张了张嘴,最后又合上了。他心里涌起一种异样的情感,他不知道那种感情的名字叫做怜悯。

先生可能真的是个骗子吧,他想。但骗子的话,也总比疯子要可信一点。

 

*

王米小的时候,虫叔给他讲故事。虫叔说从前有一个人,出生在有高粱生长的地方,他的父母教他背诗,还教他做人的道理。后来这个人长大了,家国动荡,他于是成为了一名军人。他打了很多仗,获得了很多军功章,但偶尔也会失利。他的右脚就是在一次败仗中被打坏的,不过这是无关紧要的事情。经过长期的奋战,他们的国家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心中一直憧憬着那一天。

但是就在对方告降的前一刻,世界消失了。

世界消失之后,这个人沉睡了很长时间,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村庄里。村庄的村民们告诉他,他明明和他们一样,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

这是我的故事。虫叔说。

王米那个时候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很无聊,但是现在想想,他觉得叔叔脑子可能真的不是很正常。

 

*

虫叔的青筋露出来了,疾言厉色的样子很吓人。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吗?你的父母在哪里?你有爷爷奶奶吗?为什么村子里的所有人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外面看一看?为什么他们——

王米走了。先生一瘸一拐地进门,说没用,这些都是提前设定好了的。这不是他们该思考的问题。也不是你该思考的问题。

先生走近他,说,你快死了。我会杀了你。

所以呢?

所以我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谈谈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

在这个村子以外的世界里,人们一般管先生叫作科学家。

笼是科学家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项目。科学家和他的合作者一起搭建了笼的雏形,并用数年时间对其进行完善。项目进行得很顺利。

虽然在外行人看来他们的苦心研究换来的只是计算机显示器上一串串仿佛毫无意义的乱码,但他们心里明白这乱码背后,是一个完全由他们创造的,和现世一样不停发展变化的虚构的世界。随着那个世界的生长,它也会出现进化和异变,会发展经济、会产生辉煌或者不甚辉煌的文化,会战争,会爱或者恨。

科学家走神的时候甚至会想,那个世界的人他们正在干什么呢?他们的科学家找到牛顿力学定律了吗?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哪个先出现?他们的达尔文现在几岁了?他们会想到其实自己只是一串代码吗?他为此深深地着迷,他爱这个自己所一手创造的世界,就像爱他大学时在实验室养的小白鼠。

养老院作为笼的子项目进入大众视野以后掀起不小的风潮,不少人跃跃欲试的同时项目也受到了很多质疑。科学家一天接到无数信息,来自生物学家、哲学家和法学家的问题几乎将他淹没:如何证明进入养老院的人格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养老院里的人,他们的人格能够得到现世的承认吗?假如养老院中的人格个体发生冲突怎么办?争论愈演愈烈,最后有人站出来公开反对科学家,说笼项目和这个时代根本就是不相容的。

最终反对的声音占了上风,科学家的团队不得已,将笼销毁了。但养老院项目经过封锁后反而保留了下来,因为第一批体验者的身份和所花的代价是反对者阻拦不起的。

 

*

虫叔面色平静,科学家据此判断这些事情大夫应该已经同他透露过了。科学家觉得有点好笑,观察者的身份就不应该给大夫那种容易真情实感的人,在科学家看来,和村子里的人建立情谊,就像每天和自己养的金鱼对话一样滑稽。

 

*

科学家暗暗留下了一批人格信息,他认为这些人格信息具有相当的价值,因为它们是笼自己的衍生物。又过了不久,他把这些信息拿出来,投入到了自己的另一个研究项目女娲中。女娲的核心是人造人,概念比笼要好解释得多。科学家的团队将这些人格信息进行阉割后植入到容器内部,并将完成的样本放入了提前预备好的培养皿中。

我是被遗漏的那个吗?

对,你是完整的。科学家说,你的情况也并非孤例,但是其他的样本大多因为意志不坚强而成了精神病人,我们发现后就将其处理掉了。

发现——监视村子的人,除了大夫和老师,还有谁?

还有的几个,之前都已经撤离了。科学家问,你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老师的胳膊上有道疤,大夫耳朵后面有一块胎记。虫叔说,这是不该出现的。

科学家轻声叹息,你真聪明。当时没有仔细检查所有的信息,是我们的疏漏。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虫叔说,毕竟我们在你们眼里,只是一群被装在罐子里的蛐蛐儿而已。

是你让王米对外面产生好奇的。

是。

你在用他试探我们。

是。 

我轮胎被扎破是你让王米干的。打昏我的也是王米。科学家说,根本不是救人,你们是在进行一场捕猎。

是。虫叔点点头,老师走掉的那一天,我就知道要有新的人来了,也许就是监督销毁的人,我们得先发制人。只是没想到小兔崽子被你给策反了。

螳臂当车。

总好过坐以待毙。

你的脚是装的。我们不会使用外观有缺陷的容器。

不。我确实是个瘸子,在我的那场败仗以后。虫叔慢慢地扬起头,看着科学家,我得是个瘸子,这是我唯一的证明了。

证明笼?

证明我是一个军人。身为军人,我有义务保护我的人民。

即使他们会抛弃你?

即使他们会抛弃我。

 

*

这个村子也没什么不好的。虫叔打了好多年仗,某一天他突然有了很多时间,用来种菜和葡萄,用来斗蛐蛐儿,用来给王米讲王米并不相信的他的故事。

村东头儿的孙大娘饼烙得特别好,而且不怕他,见他家没有女人,常常做了好吃的给他们送过去;隔壁的老赵,虫叔打了大半辈子仗,哪里记得种庄稼的事情,全赖老赵手把手地教;老赵家里原本有个女儿叫小羊,这在村里是很难得的事,小羊最爱往虫叔院子里跑,他的葡萄还没熟呢,就全被捣蛋的小孩子给揪光了。

可惜。虫叔半闭起眼,恍惚地想,他们都是假的。

在这个身体里他不常会做梦,偶尔梦见了,也只是过往一些零碎的片段,关于他的父母,关于他一场一场又一场的浴血奋战,关于他右脚受伤后战友安抚的话语。战友说胜利就在明天,那是我们用血汗所铸就的辉煌。

都是假的。他在曾经的世界里看见过的太阳是假的,空茫的苍穹是假的,父母亲人是假的,军功章也是假的。真实的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串代码,他们的灵魂可以任人宰割,放进一副躯壳,又是新的人生。

王米是这批观察对象中年纪最小的,虫叔遇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婴儿。现在他也长大啦,冷静又机智,会衡量得失。虫叔问科学家,你说要带他走,是骗他的吧?

不是。我真的有这个想法。但这同你没有关系了。

谢谢你。

 

*

虫叔死在黎明。笼销毁的时候他是见证者,这一次,他想做先离开的人。

科学家擦干净了匕首上属于虫叔的血,那匕首曾经架在他的脖子上。然后科学家走出去,村民们将会得到虫叔试图攻击他不成自己反而丢了性命的消息,他们会短暂地惊恐,接受科学家的安抚。科学家会告诉他们自己准备出去帮他们找医生,而保险起见,王米会跟着他一起去。

再然后,他们都会死。说死也许不太恰当,因为从某种意义而言,他们从未活过。

 

*

虫叔死前,唱了一首歌。他唱,听吧新征程的号角吹响,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国要强我们就要担当,战旗上写满铁血荣光。

他说,这是我家乡的战歌。我唱得跑调了,其实很好听。

 

*

但那些光荣与梦想,是真的。

 

*

所有培养皿的销毁与清理全部完成,女娲项目的第一阶段告一段落。大夫因为隐瞒观察对象发生异常的事情引咎辞职,是科学家帮他免受了牢狱之灾。大夫为表谢意专程请他吃饭,在看到他身后跟着的王米时惊讶得瞪圆了眼。科学家说,嘘。

王米的记忆被科学家做了改造,然后他顺利长大成人。在王米的认知里,科学家是他的养父,而他的亲生父亲是个军人,大家都叫他虫叔。

后来科学家老了,王米成为了新的科学家。他所加入的养老院项目已经成功推行至6.0版,可定制模型环境、可修复对象人格,只要付出足够大的价钱,亲人甚至可以在线上和活在养老院中的主顾进行交流。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最近业界讨论的新鲜事,是一个物理学家突然成了疯子,到处同人说他们存在的世界其实是假的,真实的他们只不过是一串代码。大多数人对此不屑一顾,一些闲得发慌的人写了论文论证他的荒唐。之前开发过笼项目的老前辈笑话那人说,就应该把他的人格信息丢进笼里待两天。

王米不关心这些。王米利用闲暇,定制了一个微型的养老院,养老院里有高粱,和灿烂的太阳。然后他把科学家交给他的父亲已经不完整的人格信息小心翼翼地输入,科学家说这是父亲的梦想。父亲活着的时候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家。

养老院完成之后王米如释重负。他趴在实验室的桌子上睡得很沉。梦里他的父亲坐在葡萄架下,喝了酒,抓住他非要教他背诗。那首奇怪的诗他当时无论如何都记不住,可是在这个梦里却清清楚楚地全都背下来了。看见父亲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他心中也豁然了起来。

 

*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虫叔口中喃喃,终于慢慢地醉了过去。蚊子太多,王米跑去房间里面找花露水。蛐蛐儿在草丛里热闹地叫,而清风从葡萄藤的缝隙中穿过,又从虫叔的身边悄悄溜走了。

 

END.

[周喻]年年(短篇完结)

巷子里年纪相仿的有四个,黄少天、王杰希、喻文州,还有我。黄少天住在东边,喻文州住在西边,王杰希住中间。黄少天家里三代同堂热闹非凡,王杰希父母在外地工作,他住叔叔婶婶家。喻文州在我来之前一个人住,喻妈妈生病去世后喻老爹登上离开的火车,说是打工去了,就没有再回来过。喻老爹是我的舅舅,喻老爹的妹妹也就是我妈妈没结婚就生下了我,像割下一块肿瘤一样急不可耐,后来我慢慢长大,不常能见到她。

我和喻文州住在一起,说得矫情一点,叫作“相依为命”。大家都知道我是他弟弟,但是我从来没有承认过,喻文州倒是不计较这一点,只比我大一岁,可他总把我当小孩子。我妈妈心血来潮的时候来看过我,不过我跟她没什么感情,坐在一起时两个人都很尴尬,后来她几乎就不来了。家里只有我和喻文州两个人,我觉得很自在。

巷子里当然还有很多别的人。巷子西开了个小卖部,小卖部门口常常有无聊的中老年男人女人聚众打牌,或者八卦。老板娘是这群人的首领,拥有一双机警的双眼和一颗八卦至死的心,她是摄像头,也是广播站,看起来和善,可我其实有点害怕她。我们家邻居是早出晚归但很恩爱的工人夫妇,工人夫妇旁边住着一位有洁癖的退休医生,医生偶尔和工人夫妇吵架,因为夫妇家葡萄架的叶子经常越狱到他家院子里,而他并没有葡萄吃。后面一句是我猜的。

巷口有个卖早餐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大爷,好像当过兵,额头到下巴一道长疤,看起来不苟言笑凶神恶煞,但是做出来的包子美味无双。他只对黄少天很好,可能因为只有黄少天一个人敢在买完包子之后停下来和他聊天,并且热情洋溢地赞美他的手艺。黄少天袋子里的包子总是比我们多两个。老大爷肯定不知道,黄少天这家伙,对任何人都热情洋溢。

王杰希比黄少天稳重很多。王杰希的叔叔给化肥厂开卡车,几天回来一次,有时候开心有时候不开心,开心的时候就给王杰希钱去买酒喝,不开心的时候就让王杰希拿家里的钱给他买酒喝。王杰希很听话,叔叔用酒灌醉了自己呼呼大睡,剩下的钱王杰希就可以自己收起来了,他因此攒了不少钱,买了游戏光盘和很多课外书。所以喻文州常常教育我要学会向杰西卡爸爸俯首称臣,一切为了革命,划掉,为了游戏。但是喻文州自己是没办法出面和王杰希借东西的,他们两个只有搞事情时才能短暂地和平共处,其余时候总在互相怼来怼去。我问喻文州为什么,喻文州高深莫测地笑我不懂:与王杰希斗,其乐无穷。

我的确不懂。

喻文州周末和放假时会去临街的水果店帮工,有时候我也会去。起初店老板摆着手说不行不行雇佣童工是犯法的,可是没过不久他就改变了态度,哪天去不了他还要冲我们发脾气。我有一点不适应,喻文州则很淡定,他最大的乐趣,是在顾客离开后靠着收银台和我一起分辨刚才斤半红富士非要分三次付账的女生,到底是我们学校的还是隔壁城北的。“以后有条件了我也开家店,你给我当店员。”喻文州畅想未来,“小周你就算杵在门口不动也能给店里创收,我相信你。”

我不常想以后的事情,我只在乎当下的这一秒。这一秒喻文州下巴抵在柜台上眯起眼睛笑的样子像只狐狸,酒足饭饱摊着肚皮晒太阳的那种,连看的人心里都会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满足感。门外街道人群熙攘,我感到很平静。

 

黄少天的梦想是当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因为他爸爸就是警察,抓罪犯受了伤,才不得已退了下来。黄爸爸很珍惜自己的警服,洗得干干净净放进衣柜里,每次黄少天把大盖帽偷出来戴,黄爸爸都会毒打他一顿,虽然这并没有什么用。黄少天戴着警帽站在我们家凉台叉着腰吹风,自以为威风,我不忍心提醒他,他半个头都陷在帽子里的样子,看起来特别滑稽。

夜色很好,有星星。这是期末考后的夜晚。王杰希比喻文州和黄少天大一岁,晚上一年学,所以他们三个同级,比我高一级。我中考考得好,喻文州很高兴,买了凉菜,又让王杰希从家里带啤酒,我传的话,所以王杰希答应了。

黄少天酒量最差,喝啤酒也晕,自己还总是不注意。我有点替他担心,一回头,喻文州和王杰希齐齐抱着胳膊跷二郎腿看着黄少天微笑,眼神蜜汁慈爱。喻文州说:“你看那个人,好像一只柯基啊。”

“你敢不敢大声点让他听见。”

“不敢。”

“嘁。”

“你敢?”

“不敢。怕吵。周泽楷你敢吗?”

“嗯。”

我点点头,走过去掀掉了黄少天的帽子,黄少天愤怒地转过头,我告诉他:“王杰希刚才说,你像一只柯基。”

“……”

王杰希:“Excuse me?周泽楷你再说一遍?”

喻文州冲我比一个拇指:GJ!

我很开心地坐回去了。黄少天开始和王杰希吵架,王杰希一脸“又有小人来害朕”的表情指着我和喻文州“你你你”了半天:“狼狈为奸!”喻文州笑眯眯象征性作一个揖:“大王谬赞了。”

杰西卡爸爸生气了好一会儿,一边生气,把凉菜里的花生米全挑光了。花生米平息了他的怒气,黄少天又去凉台边站着了,王杰希和喻文州聊天,我不爱说话,就在一边听着。他们什么都聊,王杰希跟喻文州说叔叔和婶婶吵架,他们俩每次吵架都很轰动,从巷头吵到巷尾,最凶的一次婶婶提着菜刀跑到化肥厂找叔叔,叔叔开着厂里的卡车一路逃到另一个市,过了一周才回来,被扣了工资,他们因此又吵了一架。

“我婶说我叔在外面找了人。”

“噢……我记得这个理由用过好几次了啊。你叔说什么?”

“我叔没说话。”

“。”

“其实我有点担心。”王杰希笑了笑,“不过好像也没什么用。”

他们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王杰希问:“你报的文科?”

“嗯,”喻文州点头,“说不定还会跟你分到一个班,运气不好的话。”

王杰希摇摇头,捏扁手里的啤酒罐子,说:“我把表改了。”

喻文州愣了愣,猛的直起身:“为什么?”

王杰希拍拍他的肩膀:“你激动什么,我爸妈让的——再说咱们学校本来就理科比较强嘛,也好找工作。”

喻文州皱着眉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偏过头,“啧”了一声:“你不后悔就行。”

王杰希不说话。

黄少天靠坐在凉台栏杆旁,好像是睡着了。夜深之后天上的星星更多了,不要钱似的撒了漫天,明明灭灭的,有一种无声的热闹。从黄少天的角度抬头看过去的话,还真有一点“我们的征途是星辰与大海”的感觉。

黄少天睡得很香。

 

我备战中考时的有一天,王杰希神神秘秘地说:“我正在写一篇小说。”因为他是个中二病,所以我们都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但也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杰西卡爸爸开始写小说了。

王杰希从来不给我们看他的小说。他给自己取了笔名叫王不留行,大概是觉得这个名字很霸气,也挺有文化的样子。但是喻文州告诉我王不留行其实是一味中草药,是女孩子们不可说之时的贴心小棉袄。

我没说什么,但是心里觉得很有趣。王杰希真有趣。

我不知道喻文州是不是还向别人科普了这个知识,但是有一天王杰希突然说他决定把所有人都写进小说里,尤其喻文州,他要把喻文州写成一个手残,空有意识顶尖,实战只能被人虐虐虐虐虐。喻文州捂着胸口敷衍地惊恐道啊我好怕啊爸爸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问:“因为王不留行?”他小声说不:“因为我往我们班的板报上画了他的Q版,大眼特别大,小眼特别小。”

“噢……”我点点头。

 

偶尔我也觉得喻文州心有点脏,但是没办法,毕竟我总是站在他那边的。

 

开学后我升了高中。

高中和初中其实没本质上的区别,学习嘛,学什么不是学呢,反正我无所谓。唯一令人高兴的事情是我可以在学校里见到喻文州了,高二的教学楼和高一离得不远,我常常去找他。王杰希和黄少天都学了理,不知道为什么听说这个以后我有点开心。但是喻文州大概会寂寞吧,于是我找喻文州时就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了。我得陪他。

但是喻文州总是很忙。老师拖堂,同学问问题,去办公室交作业,还有干部开会,不知道干部有什么会好开的。而且我发现喻文州很受女生欢迎,问他问题的大部分都是女生,女生看着他笑,他也看着人家笑。我在窗外目睹一切,感到非常忧心,喻文州这样做,女生如果误会了可怎么办呀。而且那些女生长得还不好看。女孩子的话,最起码得比我好看吧。

可是我只能在心里发一发牢骚。关于这件事,我没有说话的立场。

喻文州对我是很好的。我们课间在他们班走廊里聊天,是我找的他,却总是他在说话,吐槽老师啊什么的,也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笑得很开心,他开心,我就跟着他开心。

有一次喻文州班里有个男生开玩笑问喻文州:“你弟怎么天天来找你啊?”喻文州理所当然:“你也说了,他是我弟嘛。”那个男生笑:“拉倒吧。话是这么说,我跟我女朋友都没这么腻歪过。”喻文州就笑着翻了他一个白眼:“那你可得小心了,她说不定没那么喜欢你。”

我因为这句话愣了一下,接着他转过身,低下头把我的校服拉链拉好,我盯着他的发旋,听见他说:“天凉啦,今天晚上回家把毛衣拿出来吧。”

“好。”

 

我常常收到情书,过节的时候还会收到礼物和巧克力,能退的退掉,实在退不掉的,比如巧克力,只好几个人分掉。王杰希说:“分三份就够了,黄少天不能吃这个。”我愣了一下才听明白他的意思,黄少天冲他比了个中指。

巷子里也有圣诞节的气氛,老板娘的小卖铺外面摆了一个小小的圣诞树,上面乱七八糟地缠着几圈彩灯。苹果价格翻倍,裹了一层一层一层的包装纸,专骗学生的钱。巷口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提着东西东张西望,不知道在干什么。我们几个不想回家,揣着手漫无目的在大街上溜达。黄少天说:“其实我挺想谈恋爱的。我还没谈过恋爱呢。”

“我也没谈过。”

“我也没。”

“我也。”

“……”黄少天一摊手,“为什么呀。”

“不知道,”王杰希说,“等你长到一米八的时候再考虑这个问题吧。”

黄少天不理他,黄少天哆哆嗦嗦地往手上呵气,说:“我以后一定得找个温柔的女生,嘴不能太毒,个子不用太高,最好擅长做饭,不然想在家喝个啤酒还得跑到外边买凉菜。”

“那少天以后不要吃我买的凉菜了。”喻文州说,“也不要让我向你奶奶撒谎说你是在我家发奋学习学到昏厥才没有回家的。”

“嗯。”我说。

“噫。”王杰希什么都不想说。

我们跑去吃火锅。这次黄少天总算没有再喝酒了,但是他一直说话,还一直说谈恋爱的事情,搞得我心里很乱。更可恨的是,黄少天能够在说出一长串排比句的同时准确地抢到最后一片肥羊,我很怀疑他话那么多是在麻痹我们的神经。

啊。有点想谈恋爱。

不知道喻文州想不想,最好不想。我讨厌他和别人谈恋爱。

……当我没说。

 

女人是来找婶婶的,她说她怀了叔叔的孩子。她甚至还有点骄傲地拍了拍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你看你们一直没有孩子,不是因为他。”

王杰希回到家时她们的架已经打完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叔叔婶婶的婚纱照也摔坏了丢在一旁,玻璃碴子明晃晃的扎眼。叔叔在跑车,有人想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后院起火的事情,被王杰希截住了。老板娘剥一瓣橘子,似笑非笑看。

王杰希冷静地赶走了看热闹的人,然后把婶婶从墙角扶起来,婶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胳膊被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那个女人倒是依然坚强地端坐在沙发上,她妆已经花了,头发乱蓬蓬,却还有余力冲我们扯出一个笑,指指桌子上的袋子:“吃吧,我在巷口那里买的橘子。挺甜的。”

王杰希抿着嘴给婶婶处理伤口,黄少天看看他又看看我,我看看黄少天又看看喻文州,最后我们俩一起看喻文州。喻文州也对她笑笑:“杰希估计是没办法招待您了,要不然——”

“我在这里等人。”

“我知道,”喻文州说,“可您要等人也不该赖在别人家——这一屋子人都跟您没亲没故的,您待在这,没道理啊。”

女人白了他一眼。

“我送送您。”喻文州把门打开。婶婶突然发作,歇斯底里地把手边的碘酒瓶子和水杯砸到门上。王杰希面无表情地按住她。

 

晚上我跑去喻文州卧室和他一起睡。呼吸声均匀平缓,可是我知道我们俩谁都没睡着。

“他们会离婚吗?”

“会吧,”喻文州的语气不肯定,“叔叔那边估计是要离的,婶婶不能生育——婶婶的话,不好说。得看他对叔叔失望到什么程度了。”

“真难。”

“是啊。”喻文州说,“能顺顺利利把日子过好,已经很难了。”

后来喻文州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比他们班的所有女生都好看。

可是……真难啊。

 

我有一个秘密,我不敢把它告诉任何人,即使是喻文州也不能。我怕他知道,又怕他不知道;理智告诉我我应该珍惜当下,可是我知道自己越来越贪心了。

我很害怕。

 

几天后王杰希的父母回来了,王杰希终于轻松了一点。

王杰希整天整天地在我们家待着,打游戏,看书,写他的小说,他说那是一个关于魔术师的故事。他家现在每天都有他不认识的亲戚在,探望的劝和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让我有一种错觉,好像那不是个发生纠纷的家庭,而是一个手术台上的病人,大家摩拳擦掌,都想上前去露一手。

王杰希说他很厌倦:“你家……的时候也这样吗?”

“差不多吧,”喻文州说,“但是后来他们发现我爸是真没留下什么钱,就走了——我爸是跑了又不是死了,你那是个什么语气。”

王杰希摸摸鼻子:“唔。”

“我倒希望他是死了,”喻文州冷笑,“那样我拿到的补助金还能多一点。”

“……不能这么说。”

“我也就说说。”

黄少天开始追邻班的一个女孩子,每天给人家送早餐,送水,送零食,送水果盒。我觉得他居心不良,女孩子也说:“你是故意想让我胖得没办法见人啊。”

“……不我没那个意思你你你如果不喜欢吃我下次就不送了——”

女孩子捂着嘴巴笑起来:“黄少天你真可爱。”

黄少天的脸唰的就红了,特别没眼看。

我不懂为什么黄少天追女孩子一定要拉上我。黄少天说因为只有我不会嘲讽他,我告诉他没关系,喻文州和王杰希不光嘲讽你,他们嘲讽全世界。黄少天又说,如果和我站在一起,女孩子最后还是选择了答应他,那她一定是个不贪恋美色的好女孩儿。

我说谢谢。黄少天说,略。

这天是整个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黄少天跳起来投球,篮球归心似箭地跃入篮筐。黄少天给自己比了一个耶,他的头发被阳光照成浅棕色,毛茸茸的,看起来的确挺可爱。

黄少天是个很好的男生,女孩子们大概也会喜欢这一种的……吧?

 

婶婶最后决定离婚,但是叔叔一直没有回家。

王杰希的父母很快要回去了,走之前他们和王杰希叮嘱了很多,注意身体好好学习云云。王杰希稳重地一一点头,平静地把他们送到车站。

王杰希父亲很早就给王杰希制定了一个非常详细的成长计划,在那个计划里王杰希会一路顺风顺水地长大,大学考到父母所在的城市,在他们的安排下成为一名医生,或者工程师,然后平安度过他无波无澜乏善可陈的一生,站在二十岁的坐标,就能望见六十岁的自己。

所以王杰希从来不会像黄少天那样对周围所有人说出他的理想。王不留行的小说被发表出来,然而王杰希依然只是高二理科某班一个成绩优秀的普通学生。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像当时王杰希的父母去外地时觉得带着他不方便,他就会没有迟疑地告诉他们,自己可以一个人留下来。

不是没有反抗和改变的机会,然而早就说过了,王杰希是个不可救药的中二病,他老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不让所有人费心。

喻文州说王杰希总有一天会绷不住,王杰希不置可否。

 

可是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黄少天想当警察,王杰希想当作家,喻文州想赚很多钱,我想和喻文州一直在一起。

我们四个人的事情,我都知道。

 

我问王杰希为什么不和父母一起过春节,王杰希说他们不过节的,太忙,应酬多,他过去了不但没意思,还添乱。

“而且,”王杰希叹一口气,笑笑,“我婶不是还在这里么。”

这一年的春节很无聊,事实上每一年的春节都很无聊。如黄少天所说,喻文州的手艺其实并不怎么样,但是我习惯了,就觉得还挺好的。于是年三十晚上喻文州又做了很多菜,味道如何先不提,反正看起来挺热闹。我也下厨想炒一道菜,炒锅开始冒烟以后被喻文州赶了出来。

我们两个吃年夜饭,喝酒。喻文州给我夹一筷子鱼肉,说,年年有余。

我笑起来:“年年有余。”

我跟着喻文州去给舅妈扫墓。舅妈在照片上笑得很温柔很好看,和去年我们来看她时一样好看。喻文州和舅妈眉眼长得像,笑起来时卧蚕嘟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三分的开心可以表现出九分,都很具有欺骗性。

他现在又这样笑起来了,他说嘿您还好吗,昨天天气还好今天就下起雨,您果然又开始想我啦。

我靠近了他一点,为他撑起伞。我的半个肩膀已经被淋湿,可我也知道,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舅妈肾病去世的。不是绝症,但是要花很多钱,舅妈把医院的单子藏到了床垫下面,然后对喻文州和舅舅说,没事的,吃吃药输输液就好啦。

回去的时候喻文州突然跟我说:“连戒指都没买,我妈就和我爸结婚了。”

 

黄少天开始和那个女孩子约会,我问她答应你了吗,黄少天说还没有。我觉得奇怪,那就开始约会了?黄少天挠挠头发,诶,先试试嘛……说不定她就喜欢我了呢。

这种事情也就黄少天干得出来。喻文州做事前走三后走四,王杰希也不会这么做,我就不说了。只有黄少天,他有近乎无限的热情可以投入到任何一件有回报或者没有回报的事情中去,他还有力量,他还很勇敢,他还很执着。

我羡慕他。

女孩子是可爱的,麻花辫帆布鞋,校服后背手绘粉红色的Hello kitty,黄少天和她手牵手去看电影,买爆米花的时候遇见数学老师,黄少天把两个人拉着的手往背后躲:“报告老师我我我是我胁迫她的她是清白的!”

数学老师一推眼镜似笑非笑:“你觉得我会信哦。”

两个人被一齐抓到办公室挨批斗。女孩子痛痛快快承认了错误写检讨走人,留下黄少天一个人傻了眼。他后来特别委屈地跟我说:“你知道吗我当时已经想好了一万种可能性,甚至连老师叫完家长以后我爸打我我该往哪里跑都想好了!谁知道!爱情!呵!爱情!”

“她不喜欢你。”我提醒他。

“你闭嘴。”

“嗯。”

于是我们肩并肩沉默了一会儿,黄少天说:“喂。”

“嗯?”

“我说周泽楷,”他问,“你真的没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但是我不能说。

 

那天晚上我们跑去网吧打了一夜游戏,黄少天回去后又被他爸打了一顿,洗心革面开始好好学习。人没有了爱情还有理想,更何况考警校只要一米七以上就可以了,生活还是挺有盼头。黄少天每天喝两瓶AD钙奶,刷很多数学和理综测试题,期中考成绩单出来以后很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于是我们几个买了菜,准备晚上回家做点东西吃庆祝一下。黄少新领了零花钱,阔气得不得了,我们因为黄少的阔气,心情也都很愉悦。

回去后发现门没锁,灯亮着。我愣了愣,第一反应是进贼了,却看见喻文州的脸迅速地沉了下去。喻文州叹了一口气,对王杰希说:“先去你家吃吧。我有点事情。”他看着我,“你也是。”

“不。”

“……”最后他说,“好吧。”

舅舅的样子和我印象里的不太一样,没那么潇洒,还长了白头发。他看见喻文州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才回来?”

喻文州说:“你还知道回来啊。”

舅舅没说过他这几年去哪里干了什么,喻文州似乎也懒得问。喻文州去厨房煮了一锅面,面好像忘了放盐,没滋没味的。舅舅一会儿也去端了一碗出来,不作声地吃。

我一边吃面,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舅舅回来了,喻文州的家人回来了。

 

晚上我和喻文州睡一张床。我又失眠了,当然喻文州也是。

一片漆黑中我听见喻文州“啧”了一声:“他怎么就回来了呢。”

“你不想吗?”

“以前想过,后来失望了,就不想了。”喻文州说,“他不是喜欢浪迹天涯吗?他去浪啊,还回来干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想住校。”

“……怎么了?”喻文州翻个身看着我,安抚似的笑了一下,“他待不长的。更何况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不用想太多。”

“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算了。”

我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是你哥。”

“如果你不是呢?”

“不是的话……我也不知道,大概就什么都不会有了吧。”

“真的?”

“真的。”

我难过起来。我越想越难过,又难过又恨,恨又生出恶来,恶从胆边生。我翻身起来,俯身在喻文州上面,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喻文州睁开眼睛和我对视。我躺回去拿被子蒙住头,想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做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一定是疯了吧。

被子外边喻文州的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的,他说:“你该去谈个恋爱了。”

 

舅舅说自己只是来看看喻文州。喻文州显然不怎么想让他看。反而我有时候会和舅舅搭两句话。舅舅是个有意思的人,看过不少书,也会玩很多乐器,就是不会过日子。

他说:“你们都长这么高了”

“……嗯。”

“他学习一定很好吧,”不等我回答,他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文州学习一直很好的,从小就是,没让人操过心。”

舅舅还挺自豪的样子。我很想说是啊,可这关你什么事呢。

 

我听了喻文州的话,找到一个女生开始谈恋爱。女生是喻文州班里的,给我写过情书,当时我没答应,我跟她说现在我反悔了。告白的那天晚上课间喻文州找到我,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看着他,心里其实很难过。我希望喻文州说些什么,挽留也好,责备也好,最坏是他什么都不说。

但是喻文州对我说:“既然追到手了,就要对人家负责啊。”还嫌不够似的,又笑着补了一句,“都说我们班的女神被我弟弟挖走了,我也好委屈的。”

我说不出话来,我想喻文州啊喻文州,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呢。

我只能点点头:“我尽量。”

 

舅舅又走了,走之前留下了一笔钱。我想起王家卫电影里说过的无脚鸟,发现艺术果然高于现实,现实承受不起这种昂贵的艺术。

王杰希上课写小说的本子被老师发现了,本子很厚,说明这是很严重的事情。离婚后叔叔变得很少回家,班主任用来联系家长的号码换成了王杰希父亲的手机号。父亲听了情况之后说,好,我明白了。

王杰希的父亲专门从外地赶了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事情和平解决,从那以后,王杰希就再也没有写过小说了。

“你妥协了?”

“总要有人妥协的。”

“可那个人不该是你。”

“哈……不然还能是谁?”

与此同时,我开始费力地背诵我女朋友的血型星座身高兴趣爱好本命墙头,这真是太难了,我无论如何也背不下。背到星座的时候我就会想,喻文州是水瓶座,水瓶座的人果然最难搞;背到兴趣爱好的时候我又会想,喻文州和我的爱好都是打游戏,如果晚出生十几年,说不定我们还能一起打职业联赛。

喻文州。喻文州。

喻文州喻文州喻文州。

期末考试前的有一天晚自习,我去找我的女朋友,正好碰见喻文州。喻文州说等人啊,我说嗯。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都行。他还想说什么,我目光越过他,对着我女朋友笑起来,说你来啦。

不得不承认,至少在那一刻,我的心里是有快感的,就像按压自己的伤口时间久了,就会滋生出一种疼痛的爽意。流不流血倒是无所谓了。

喻文州就走了。我女朋友问我:“你和喻文州真的是兄弟吗?”

“怎么?”我低着头帮她把校服的拉链拉好,“是。”

 

暑假我们四个去爬山,王杰希提议的,这很不容易。黄少天响应得最积极,我去不去都行,喻文州的态度也差不多,所以最后还是去了。

爬的是临市的山,不是风景区,胜在有水,山的另一面就有个水库,还有庙。

阳光太烈了,我们四个人爬得气喘吁吁,王杰希和黄少天趴在石头上掬山泉水喝,我也想试试,被喻文州拉住,他说不卫生。我说沙子有净化功能的,但还是听了他的话,没有喝。

我总是很听他的话。

爬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碰见了一个比较大的水洼,最深的地方水线比腰还高一点。黄少天拽着喻文州翻螃蟹去了,我和王杰希找了两块比较平坦的大石头,山风很凉,我们躺在上面感觉很惬意。

“为什么?”

“马上高三了嘛。再不玩没时间了。”

“还想当作家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笑起来,过了好长时间才回答我,漫不经心的语气:“作家也没什么意思。其实我现在有另一个理想,我想当个魔术师,”他伸出手,模仿魔术师的动作,“‘砰’,出现了;‘砰’,消失了。多帅啊。”

“好中二。”

他没有反驳我,枕着胳膊躺在阳光下发呆。黄少天光着脚撅着屁股在碎石子里面刨啊刨,浑身都湿淋淋的,头发丝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喻文州早躲到一旁休息去了,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一边吃,一边装模作样给黄少天加油。王杰希说给我扔一个,我说我也要,于是变成了我们三个一边吃火腿肠一边给黄少天加油。

“这地方真有螃蟹吗?”

“有是有,不过早该被人给抓完了吧。”

“谁知道呢。”

围观的时间太长,腿都麻了,以至于黄少天真的抓着螃蟹欢天喜地跑过来的时候,我被吓得一抖,差点栽到水里去。喻文州及时扶住了我。

很小的一只螃蟹,只比脉动的盖子大一点,但毕竟是黄少辛苦多时的劳动成果,不能怠慢。喻文州把王杰希杯子里的不知道什么茶水倒掉了,灌了山泉,螃蟹小心翼翼送进去。小螃蟹趴在杯底吐泡泡,杰西卡爸爸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我们背着一整背包吃剩下的零食袋子和唯一一只战利品,心满意足地回去,太阳在我们背后缓缓沉到了山的另一面。

 

夏天结束了。

 

我报了理科。开学后我的女朋友向我提出了分手。我象征性地质问了她一下,毕竟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喜欢的那个韩国组合的人名记全,虽然还对不上号,也算是个进步,这对我来说不比做物理题更简单。

女朋友说,没办法,高三了。

那你还答应我。

女朋友也很无奈,她说毕竟那时候是真开心,没想那么多。可能因为我还是没那么喜欢你吧,可是你也并没有特别喜欢我啊,你来找我的时候看我的次数还没有看你哥多。

……是么。

我突然感觉很心虚,我没有把这段无聊的对话继续下去。于是这场恋爱正式以失败告终。

谈恋爱就是这种感觉吗。那么我不想谈恋爱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告诉喻文州我和他们班的女神分手了,喻文州并不意外的样子,一边点头,问我要不要再加点汤。我说不用,喻文州还是给我加了。他一边吃饭嘴里念念有词,桌角被他贴了一张历史大事年表,我觉得简直丧心病狂,他说这是为了端正自己的学习态度。

高三这张挡箭牌实在太有用了,喻文州躲在后面和我对望,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们偶尔还是会去打一会儿篮球,机会很少,也打不痛快。高三的红榜上他们三个的成绩都很靠前,因为他们都是会为了一件事情变得丧心病狂的人。

我的生活突然寂静了起来。喻文州有时候留在学校自习,我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回家的时候,路就总是会变得特别长。有一天晚上走在半路突然下了大雨,我淋着雨跑回家,拿了伞又往学校去,快到他们班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喻文州书包里是有伞的。

我就拿着伞一个人回去了。感冒了好几天,被喻文州说不小心。我说下次不会了,心里却知道就算下次又遇见这种情况,我大概还是会去的。万一喻文州真的没有带伞呢。

黄少天的螃蟹死了。他放假回家,奶奶告诉他已经帮他把螃蟹清理掉了。他很失落,不过也只失落了一会儿。

王杰希安慰他,一只螃蟹而已。

 

这个学年让人觉得格外短暂,短暂又冷清。喻文州生日那天傍晚,我们出去吃饭,四个人,在学校对面的小馆子里。没买蛋糕,啤酒沫子从杯子里溅出来,我们嘻嘻哈哈地让喻文州对着啤酒许愿,喻文州说心不诚是不灵的,最后还是拗不过我们,很随意地比划了一个许愿的动作。黄少天问你许的什么愿望?算了愿望不能说,我知道。

无所谓啊,喻文州说,我许的是我们高考都能有好成绩。话音未落黄少天猛然探过身捂住他的嘴,你别说好不好真flag了怎么办我还要考警校啊!王杰希看着他们,笑着把杯子里的啤酒喝了,没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王杰希的话越来越少了,简直比我还少。但他的神色很正常,我也不好问他什么。

 

黄少天和王杰希回家去了,我和喻文州两个人走在路上。

喻文州在蹲在路灯下系鞋带,我说:“文州。”

“嗯。”

“我喜欢你。”

喻文州把右脚的鞋带了系好了,又去系左脚,一丝不苟的。然后他直起身说:“我知道。”

他的表情很平淡,我猜我也是。

他又说:“可你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我想吻你。”

“不可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

但我还是吻了他,我把他掐在我怀中,舌头伸到他口腔里,碰到了他的牙齿。我猜他本来是想咬我一口的,可是最终并没有。他舍不得。

他任着我吻,我松开他后若无其事地一个人往前走。他走在我后面,大概五步远。是个看得见抓不着还能够轻易跑掉的距离。

刚才我还拥抱着喻文州,可是现在我觉得,这也许就是我们两个最近的距离了。

 

兵荒马乱。

 

高考那两天天特别热,听说今年的数学又很难,考生在考场里焦头烂额,家长在考场外忧心忡忡,我觉得他们上一次这种感觉说不定还是在孩子出生的时候。高考第二天下午考点对面有卖西瓜的,我过去挑了一个,回来时考试就结束了。

喻文州顺着人流走出来,还是平平淡淡的样子,我从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无所谓了。

 

七点。我把西瓜切开,西瓜汁水很多,也很甜。我和喻文州一边吃瓜,看新闻联播。

八点。吃完西瓜以后不想吃饭了,在沙发上躺着,中央一套开始演电视剧,谍战片,女主的小旗袍很好看。喻文州去卧室收拾自己的卷子和资料。

九点。喻文州拿着几本英语习题选问我要不要用,于是我看了半个小时的习题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九点半。我去洗衣服。喻文州进厨房准备做一点夜宵。

十点。我洗完澡吹头发,发现吹风机坏了,我跟喻文州说了一声,喻文州让我不管怎么样也得把头发擦干。我说哦。

十点半。面对面吃饭,盐又放少了,我吃完了,喻文州往自己碗里加了一点香菇酱,也还是没吃完。

十一点。我洗碗。喻文州去洗澡。

十一点半。我把电视关上,准备睡觉了。

十一点四十五,喻文州的手机响起来,是王杰希。喻文州在卫生间里,我替他接起来。

王杰希说,黄少天出事了。

 

是车祸。后排三个人没事,司机抢救无效,黄少天坐在副驾驶,当场死亡。

 

黄少天这次可能又喝啤酒了,他总是管不住自己。听说他追过的那个女孩子也在聚会上,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说话,黄少天还在生气吗,他即使生气也不会表现出来,他说过女孩子都是值得爱护的。

黄少天借王杰希的游戏光盘还没有还。

考完数学以后黄少天特别高兴地跟我们炫耀,说他把倒数两道大题全算出来了,那两道题特别难,他说他觉得他好像要牛逼了,我也很为他开心。

黄少天说说不定她就喜欢我了呢。

黄少天说高考完以后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旅游。

黄少天拍着我的肩膀说诶周泽楷我这次可能要给咱们学校创纪录了,同学你的压力不要太大哟。

说这话时黄少天头上有两撮毛随着风很昂扬地飘了飘,有点滑稽,但他依然笑得很灿烂,一口白牙露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的,简直像是在发光。

黄少天脑袋上扣着大盖帽,对着满天星辰喊,我要当警察!

 

黄少天真傻呀。

 

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个夜晚之后我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了起来。关于那段日子的印象只剩下大脑中嗡嗡轰鸣和嘈杂的哭泣声。警察过来了。帮忙做白事的人在巷子里走来走去,他们有条不紊地做很多我不了解含义的事情。黄少天的奶奶住进了医院。巷口和黄少天的家门前贴上了白色的对联。

我和喻文州都躲在屋子里。我们把电视机开得很大声,然后沉默着做一些琐碎的事情,或者什么都不做。小小的客厅里盘旋着一种奇异的、岌岌可危的平静。

王杰希没有来找过我们。

 

黄少天的葬礼我们没有去。我们固执地选择不去看他所谓的“最后一面”,似乎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像思念一个远方的朋友一样思念他,而不必用缅怀故人的方式缅怀他。

巷子重新恢复平静后的某一天早上,我和喻文州去吃早餐。老大爷脸上的疤看起来还是很凶,也还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喻文州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走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袋子里面的包子比以前多了两个。

我愣在原地,而喻文州突然蹲在地上,用双手捂住脸。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眼泪滴在地面上,一滴又一滴,来不及蒸发。他泪如雨下。

 

头发毛茸茸的黄少天。每天喝AD钙奶想要长高的黄少天。花言巧语从大爷手里讨包子吃的黄少天。光着脚在碎石子底下翻螃蟹的黄少天。想当警察的黄少天。

 

“黄少天死了。”

 

高考成绩公布了,喻文州的成绩在他的预估之中,所以他很平静。黄少天是他们这一届理科的全校第一,他的分数能够考上全国最好的公安大学。黄少天是我们几个里面,曾经离梦想最近的一个。

王杰希失踪了。

报完高考志愿之后的一天早上,王杰希的父亲敲响了我们家的门。我很茫然,喻文州表现得和我一样茫然。他安慰王杰希的父亲,说不定王杰希过几天就回来了。

我知道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我突然想起来去年的夏天,王杰希枕着胳膊躺在石头上对我说,他想当一个魔术师。

“‘砰’,消失了。”

他成功了。他消失了,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天气预报里刚刚又发布了高温预警,太阳每天都很毒辣。

可是我却有一种预感:夏天再也不会来了。

 

快开学的某一天,我妈妈来了,或者说是,回来了。她说她买了房子,想接我和她一起住。我说不,妈妈很着急,说你已经高三了,妈妈是为你好啊。而且你哥哥马上也要去上大学了,难道你一个人住吗?

我拒绝回答她的问题,我还是说,不。

妈妈说小楷你不能这么任性,就算以前妈妈对不起你,那以后……

小周会想明白的。喻文州一边说,给妈妈倒了一杯水。

后来妈妈离开了。我问喻文州:“你想让我走吗?”

“不是让你走,小周你不明白,”喻文州很耐心,“是我要走了。”

 

喻文州被录取的,是他六个志愿里最远的一所大学。

于是我终于明白过来。

喻文州不要我了。

我就笑起来,我说,好,我懂了。

 

我一直都很听喻文州的话。

 

我和喻文州都在收拾行李,我要搬到妈妈那里,喻文州要上大学。

黄少天、王杰希、喻文州,还有我,我们终于一个一个地,全都离开了巷子。

喻文州忙着清洗床单被罩和一切可以清洗的东西,我每天坐在凉台上发呆。风呼啦啦刮过来,凉台现在很寂寞。

工人夫妇给我们送葡萄吃。他们现在有了一个小女儿,妻子暂时不工作了。有一天傍晚我从他们门前过去,看见退休医生坐在他们院子里,帮忙照顾小女儿。他轻轻摇着婴儿车,嘴里不知道在轻声哼着什么,大概是支儿歌。退休医生这时候看起来也很慈祥的样子。

工人夫妇都是好看的人,他们的女儿一定也很漂亮。再过一两年,她会开始上幼儿园,学唱好听的儿歌,从巷头跑到巷尾,偷偷到小卖部里面买泡泡糖和辣条吃。一年又一年,她会长成漂亮的大姑娘。

她会很快长大的,在这条巷子里。

 

行李已经提前拉到了妈妈那里。我走的时候只背了一个背包。

喻文州给我做了一桌子菜,我终于告诉他,其实你做的菜总是少放盐,没什么味道。

喻文州笑笑,说这样啊,下次我注意。

然后我们沉默了好长时间。他说,吃菜吧。

我还是吃了很多。我感觉那些没有味道的饭菜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很难受,想吐。

喻文州几乎没有动筷子,他就那么看着我。我很想问问他,你也很难受吗。

 

喻文州把我送到巷口,我说我要走了。他说路上小心。

我就走了。

我走了五步,回过头,发现他还站在那里。我又走了五步,他仍然在那里。于是我转过身跑了回去。

我用尽全力拥抱他。我按着他的后脑勺,问他:“喻文州,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你喜欢我吗。”

“……”他不说话,我感觉他浑身都颤抖起来。

“你喜欢我吗!”

 

过了一会儿,大概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吧,我都快要放弃了的时候,听见喻文州很小声地说:“喜欢。”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喜欢啊。”

我闭上眼,又睁开。我最后一次吻他。他伸出手,轻轻地回抱住我。

我们接吻。

老板娘的身影闪过去,我和喻文州都看到了。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喻文州闭上眼睛,睫毛颤动着。他的睫毛真长啊。

最后是我先松的手。喻文州向后退了一步。他笑着对我招招手:“再见。”

 

“再见。”

 

第二年高考我考了很高的分数。妈妈结婚了,男人对她很好。

四年以后我选择出国留学。我去了欧洲一个冬季漫长又寒冷的国家,那里人很少,大家见面后都很和气。这里的女孩子不写情书,她们会直接告诉我她们喜欢我。我对她们说抱歉。有个女孩子问我是不是在国内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告诉她没有。

但我也很难再喜欢上别的人了。

春节没有回去,妈妈那里毕竟不是我家。我没有和当地的华人留学生聚会,而是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做菜。我现在不会把菜炒糊了,这其实也不难做到。我做了不少菜,盘盘碟碟的摆一桌子,看起来很热闹。

外面是白天,但我知道国内此时一定已经是漫天璀璨烟火。春晚数过了零点,大家一起唱欢快的歌。我一个人坐在桌子旁,在心里对自己说新年快乐。

我给自己夹了一块鱼肉,挑出刺,然后笑着抬起头,看着一室静寂,说:

“年年有余。”

无人应我。

 

END.

[周喻]周家的太太(短篇完结)

周家的太太会画画,画技高超画风一流,粉丝都说太太画里的周先生,是最好看的周先生。

周家的太太也剪频,剪频是后来学的,鬼畜萌系色气向,多角度全方位开发周先生无限的可能性,太太频里的周先生,粉丝同样很喜欢。

周家的太太不写文。一时兴起码的段子放出来,迷妹评论里巴巴地盼,太太轻飘飘一句:写他和谁呢?抱歉我不萌cp。

——但是大多数时候,虽然低产高冷不见首尾,太太依然是楷皇圈子里大家爱戴的好太太。

粮好吃才是王道。

 

*

周先生很好看,又好看又优秀,漂亮皮囊精湛演技,又有低调内敛的好脾气,人人都爱周先生。

周先生进演艺圈的时间还不长,已经演了不少作品,拿了好几座奖杯,没有人质疑,大家伙儿对他都很服气。

周先生没谈过一场恋爱,却总是在传绯闻,媒体论坛做媒人,单方面宣布过好多个他并不认识的女朋友。粉丝见怪不怪,笑嘻嘻恭祝楷皇后宫又添新人,倒常常把周先生自己吓一跳。

周先生有一个喜欢的人。

 

*

周先生喜欢喻老板。他们的相识从上床开始,也以这样的形式维系得很稳定。

喻老板是位年轻的老板,又年轻又厉害,温和笑意雷霆手段,没人看得透他。周先生喜欢上这样一个人,就总是觉得不很安心。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宴会上。

周先生穿意大利定制西装戴瑞士名表,头发被造型师抹得光溜溜油亮亮,按照经纪人的叮嘱端着酒杯在会场里到处走。水晶吊灯流光溢彩,冷气打得很足,各路先生女士凑上来同他攀谈,他笑容得体频频点头,姿态诚恳又专注——周先生最不擅长同人打交道,练了好久才练成这样一个神功,留一个壳子在人前,心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然而周先生到底没有忍住。周先生找了个机会溜走了。他走到阳台上打算抽一支烟,或者给经纪人打个电话提醒他给自己买份麦当劳,又或者干点别的任何什么事情——他没有意识到,无论在哪个故事里,宴会厅的阳台,都绝对是一个意外多发的地方。他笃定地走向阳台。

阳台上的人听见动静,吐出口中的半缕烟,转过头来。他们对视。

阳台很静。周先生听见自己的心脏发生了暴动。

一眼万年,他想。单方面的。

他看见那人的眼神迅速从惊讶转换成带着笑意的了然,开口叫他,周先生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他摇摇头,说,抽烟。

抽我的吧。对方便从善如流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

他愣了愣,说好,谢谢喻老板。伸手接过来,两个人的指尖有意无意地碰到了。喻老板的手很凉。

喻老板帮他点烟。这时恰好很贴心地刮来一阵风,喻老板就凑近了一些,又近一些,小小的火苗把他的眼睛映得很明亮。周先生面无表情地不知所措起来,喻老板的气息打在他的下巴上,有点抖,大概是错觉。他听见喻老板说,周先生身上的香水味道真好闻。

两人靠着栏杆沉默着抽烟,中指协同无名指,他们连夹烟的手势都很一致。两缕烟在空中肆无忌惮地缠绵,周先生抽得慢,一边抽,没头没脑地想,到底是喻老板。然后他又想,喻老板看见他的时候,为什么要惊讶?

很快他就顾不上思考这个问题了。喻老板把烟掐灭了,偏过头看周先生,眼神仿佛带着钩子,一会儿挑开他的领子,一会儿撩起他的衣襟,像是窥探,又像是光明正大的检视。他觉得自己应该象征性地生气一下,可是喻老板的姿态又实在很坦荡,他反而无从开口了。喻老板小声叹了一口气。周先生心里隐隐产生一种预感。

烟抽尽了。喻老板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很有礼貌,他说周先生,请问你一会儿有时间吗?

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准备谈生意。可周先生还是没出息地说,有啊。

 

*

第二天经纪人开着车到喻老板家楼下来接。经纪人给周先生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下楼,周先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过半晌小心翼翼道,再等等吧。

喻老板在厨房里煎蛋。从周先生的角度看,他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穿了件旧衬衫,腿型好看,又长又直,趿着拖鞋,细瘦伶仃脚踝。周先生的思绪就飘远了。他小声说,他给我做早饭呢。

经纪人被他搞得很没有话讲,说成成成您开心就好。周先生就认真地点点头,嗯。

经纪人气得挂掉了电话。

 

*            ←

*

周先生一觉醒来,是半夜。窗帘被拉开了,远处灯火无遮无拦闪烁在他们眼前。周先生看着看着,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恐慌:喻老板摇摇欲坠,在三十三楼的落地窗前。他回过头对着周先生笑了一笑。

就着一盏小灯,喻老板在画画。

周先生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但是他由衷地说,好棒。

画着玩而已。

……能给我画张像吗?

不。

周先生问出口的那一刻就知道他突兀了。他没再说什么。

 

*

于是周先生第二天坐在餐桌前的时候,又是那个安安静静的甚至有些腼腆的周先生了。煎蛋色泽很好,还有面包片和一杯牛奶。

喻老板坐在他对面,他锁骨上的红印子很明显,看起来像个记号。他们后来又做了一次,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很累。喻老板后半夜睡得很熟,眉毛皱得紧,大概在做梦。周先生动作很轻地靠近了他,伸出手试着抱住了喻老板,只抱了一下,很快地收回了手。

晚上还没什么感觉,现在面对面坐在一起吃早餐,周先生反而产生了一种“光天化日成何体统”的荒唐想法。

手艺很好。

一个早餐而已,谈不上手艺。

很好吃。

谢谢夸奖。

除此以外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默默地吃完早餐,周先生说我得走了。喻老板就笑笑,说再见,路上小心。

周先生就走了。

喻老板做早餐的时候他往冰箱上的便利贴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回音。

 

*

太太更新了一张图。周先生周身拢在黑暗里,只有一张脸画得清晰,晶莹汗滴从发梢滴落,他从暗色中伸出手,眯着眼睛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性感无匹。

粉丝问太太,这是为周先生新的谍战剧所画的吗?周先生接了新戏,演一个地下党,枪法奇准,有“枪王”之名。

过了几天太太才回复,一贯的言简意赅:不是。

 

*

新戏有喻老板的投资。说是谍战剧,其实不过一群少爷小姐穿好看的衣服耍帅扮靓谈情说爱,剧本本身水分很大。周先生差点就没接,最终还是接了。幸好接了。

喻老板很忙。隔行如隔山,喻老板忙的那些周先生都不明白,就像喻老板也不懂演戏。喻老板每天看很多文件,赴很多饭局,和很多人勾心斗角。

然而喻老板还是回应了他留下的手机号。对于喻老板竟然还能腾出时间约他这件事,周先生感到很神奇。他倒没想过自己其实也不曾多轻松,做演员的常年无休很正常,真闲下来了反而可怕。他琢磨来琢磨去,得出一个喻老板也是寂寞之人的结论。人一寂寞,不管做什么就都说得通了。

他们于是各怀鬼胎,以色侍人,相安无事。这种关系其实最为方便省心,再多的想法周先生只敢暗地里一个人想一想,太奢侈,也不现实。他知道喻老板要的是什么,他不能逾距。

无风无雨的夜里他们肩并肩和平地躺在一起,周先生捧着喻老板的手掌看。喻老板笑着问他,你能看出什么?

周先生就有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喻老板又说,以前找香港的风水先生算过,说我福薄,命里无姻缘的。

喻老板语气平静,周先生却生起气来。他说,算命不准的。

他算过好多人,都应验了。

那是碰巧。

好好好,是碰巧,那我算命花的钱都白花了?

白花就白花。

……是是是。小周说得没错。承小周吉言了。

喻老板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看起来心一点也不脏。周先生想起那个谍战剧里,他和女主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但是有一次女主对他很好看地笑了一下,他就莫名其妙地相信了女主不是坏人。

他拿着剧本在心里吐槽了好久。但是现在他又觉得,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得看对方是谁。

 

*

周先生拍戏没几天就受伤了。吊威亚的时候受的伤,万幸没伤到骨头。他没想到喻老板会来看他。认识喻老板的人不多,喻老板捧着花站在一群来看他的人中间,一点也不起眼。喻老板穿普通的夹克衫牛仔裤,不很精神的样子,一点也没有一个大老板该有的派头。可是周先生只盯着他一个人。他是不同的。

人散了之后喻老板也没有待多久。他把花归置好了,对周先生说了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云云,这些话和别人说的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周先生还是很受用。喻老板说完就走了。周先生有点失望,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但是喻老板第二天又来了。第二天煲了汤。

第三天也来了。第三天炖排骨。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喻老板的手艺是真的好。

周先生的心又躁动起来了。

但是周先生什么也没问。于是喻老板也什么都没说。

 

*

周先生养伤的这段时间喻老板一直陪着他,他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像亲近了一点。

他们一起看电影,好莱坞大片也看,香港导演拍的文艺片也看,看到没得看的时候,就看周先生的作品。周先生对自己的演技一向是自信的,和喻老板一起的时候却怯了起来。他说没什么意思。喻老板说,是吗?我觉得你演得很好呀。

你看过?

嗯。我是你的粉丝呀。

周先生想,喻老板真会说话。他心里是不信的,喻老板这么忙。

可是话说回来,喻老板这么忙,不还是陪他在病房里消磨了这么多天?

周先生又想不明白了。

喻老板挑了一部很早的片子,校园青春片,周先生变成了周同学,校服书包自行车,笑起来两个小酒窝,看起来好嫩好嫩的。周先生捂住脸,感觉非常羞耻。明明演的是别人的人生,却好像自己的中二期被发现了似的。

喻老板看得津津有味。他说周同学真好看啊,周同学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女孩子呢,哎呀周同学要犯错误了,周同学你不要跟他走啊会be的!

周先生有点无奈地想喻老板你不要这么真情实感好不啦。他就听见喻老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周先生还是周同学时一定特别受人喜欢吧,可惜不能见到了。

周先生心里咯噔一下。

但是周先生现在也很好看啦。喻老板又说。

 

*

伤没有大碍之后周先生重新投入了工作。导演竟然拖了这么久没有换别的演员,虽然心知是为了他的人气,周先生心中还是有点感动。

但他和喻老板就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这时候他才又想起来,喻老板毕竟还是个老板,老板大部分时候仍然很忙。

喻老板是傍晚来探班的。灯光不很亮,剧组演员和工作人员在灯下来来去去。年代戏,男人西服长袍中山装,倒还好,女人就不同了,旗袍小洋裙,尤其旗袍,薄薄布料鲜艳颜色,将每个女人都包装得花枝招展。花枝招展的女人在喻老板面前走来走去,腿又细又长,还有胸,晃得喻老板眼睛有点花,脑袋有点痛。真正见到了才有实感:原来周先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工作的呀。

喻老板不说什么。早就约定好了只是以色侍人,想来他原也是没什么话好说的。

那为什么还要来探班呢?当然是因为他在这部戏有投资啊。

周先生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不动如山的喻老板,端着工作人员沏的茶水小口抿。看见他了,温温和和笑一笑,小周拍戏累了吧?来坐下休息一会儿。

旁边工作人员撇撇嘴,喻老板不动不说话坐了好久了,一张脸笑眯眯像戴面具,搞得人好害怕,不知道是个什么古怪脾气。

可是周先生很开心。他坐到喻老板身边,见喻老板没有说话,就自己先开口,问你今天不忙啊?

怎么不忙,喻老板瞥他一眼,做生意这种事情,稍不留神就被别人抢走先机了,我现在坐在这里,是冒有风险的呀。

工作人员脑门开始冒汗。

喻老板呷了一口茶,又说,不过我自己心里有计较,倒也没什么。

周先生觉得今天这个喻老板有一点奇怪。但他还是挺开心的,他说,晚上没戏了,去吃饭?

喻老板轻飘飘地说,今天就算了,忙。

过了一会儿,喻老板就走了。周先生摸不着头脑,但也不知道该去跟谁说。他有些气闷,晚饭也不想吃了,一个人坐在角落研究经不起研究的剧本,又发现了好几个bug。一转眼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他的助理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递给他一包牛肉粒,说周哥……还是吃点东西。

周先生抬起头,助理脸上忙不迭堆起一个笑,说这是暂时填填肚子,外卖一会儿就到了。周先生点点头,拆了牛肉粒的包装准备吃,余光突然瞥见凳子旁的零食箱子。他挑眉,买了一箱?

没有……是喻老板来的时候带过来的,助理摇头,诶,喻老板没说吗?本来还以为是带给全体人吃的,可是箱子背面写了周哥的名字,除了零食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好全的。别的人有另外一份。

周先生去翻箱子,翻完之后沉默了好长时间,接着吃手里的牛肉粒。他知道助理一定在琢磨自己和喻老板是个什么交情,可是这个问题他也想不出答案。

不过牛肉粒真好吃。

 

*

太太发了一个周先生的鬼畜视频,粉丝刷着弹幕说蛤蛤蛤蛤粉不如黑啊太太。

 

*

周先生觉得自己的心态越来越不好了。

他把自己对喻老板的感情归结于一见钟情,但是起初他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份感情藏得很好。喻老板不喜欢他,但是如果喻老板能喜欢他的皮相他的技术他的其它任何一个讨人喜欢的局部,那也是好的。食色性也,人不能贪图太多。

然而后来他发现自己过于自信了。喜欢一个人,和喜欢一朵花一只鸟一件好看的衣服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喜欢即占有,越重要的事物带给人的占有欲就越强。而且喻老板只比他矮三厘米,一个大男人装在心里,心房容量就那么大,哪还放得下别的东西呢。

周先生心里揣了一个那么大的喻老板。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喻老板很快变回了正常的喻老板。喻老板又去探过班,和他吃过几次饭,有时候两个人,有时候还有别人。别人问他们两个怎么认识的,周先生眨巴着眼睛不说话,喻老板笑眯眯答所非问道,我们两个是朋友呀。

周先生想的确,炮友和朋友,只差一个字而已,说出来都差不多的样子。

他又灌了自己一杯酒。

周先生喝醉了。喝醉了的周先生比清醒的周先生还要乖,被喻老板拉着手往宾馆走。喻老板说你干嘛喝那么多酒,酒量明明这么差的。

周先生说,因为你还在这里啊。

喻老板被噎了一下。可惜喝醉了的周先生没有注意到。

喻老板把周先生领回周先生自己的宾馆房间。周先生倒在床上,倒是很惬意的样子,弯起嘴角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盯着喻老板看。喻老板问你能自己洗澡吗?周先生想了想,理直气壮道,不能,我觉得我醉得好厉害啊。

于是喻老板给周先生擦身,周先生起初摊开手脚非常配合,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被弄得痒了,弓着身子笑。喻老板就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说小周你怎么耍脾气呀。

我没有。

你就有。

没有。

就有。

没有。

……算了。喻老板捂着脸洗毛巾去了,他自言自语说我怎么和你一样幼稚了。

周先生轻易赢得了胜利,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骄傲地笑了起来。

喻老板没走,大概是怕大龄儿童周先生再出什么幺蛾子。关了灯躺在床上,喻老板突然笑了,他说,这还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盖着被子纯睡觉呢。

周先生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他说,我不想睡觉。

嗯?

不想老是睡觉。因为困意周先生的声音已经带了鼻音,但态度很认真。

他不知道喻老板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好久。久到喻老板以为周先生已经睡着了,要起身给他掖被子的时候,周先生突然开口了:

 

*

喻老板。

嗯?

“我喜欢你”,用粤语怎么说?

……我中意你。喻老板大概是怕他没有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我中意你呀。

房间里很安静。喻老板问,那上海话呢,上海话怎么说?

没有回答,周先生睡着了。

 

*

喻老板第二天走得早,他跑到一个很远的地方签一份合约。签字几秒钟的事情,可应酬得好几天,对方还要邀他去当地的景点玩,喻先生觉得很无聊,可是他不能拒绝。

这可能是喻老板出马签的最后一笔大单子了。喻老板觉得当老板很无聊。当老板不如画画,不如剪频,当老板什么意思也没有。喻老板不当老板了之后还有黄老板,黄老板伶牙俐齿远胜于他,一定能令敌人闻风丧胆。他很放心。喻老板翘班琢磨给伤员周先生煲汤的时候也是黄老板坚挺地撑了下来,黄老板是好样的。

他僵着身子和肩膀上的猴子合影的时候还在想,“我喜欢你”,用上海话到底怎么说?

百无聊赖的出差终于结束了,喻老板坐飞机回去。途中他又重温了周先生的那部校园言情片,还是觉得青涩的周同学非常可口。

——周先生不知道,那部片子喻老板是在电影院看的,并且后来又看了好多遍;周先生也不知道,不止那部片子,周先生的所有片子,喻老板都看过。

喻老板说他是周先生的粉丝,这句话是真的。

 

*

喻老板回去以后没有找到周先生。他给周先生发短信没人回,打电话也过了好久才接。接电话的是周先生的经纪人,语气很客气,说周先生暂时不方便同外界联系请见谅blablabla。喻老板就说,这样啊。

喻老板刷微博,周先生的名字高居热搜榜榜首。漂亮女明星说她怀了周先生的孩子。女明星声情并茂声泪俱下声嘶力竭,演技比在戏里的时候强多了。

喻老板退出微博。喻老板把微博的app删掉了。喻老板怕微信一会儿向他推送什么乱七八糟的新闻,于是把网也断掉了。

世界重归和平。

喻老板当然是不信这件事的,可是他又想,孩子,孩子是多可爱的存在啊。周先生也喜欢孩子吧。而且周先生天庭饱满福泽深厚,会有很好的姻缘的。

喻老板不敢想了。

喻老板收拾了行李,订了晚上的机票,连夜跑掉了。

这是第一次,喻老板当了逃兵。

 

*

周先生的粉丝圈风云动荡,小粉丝战战兢兢跑到微博评论问太太,太太太太,你会脱粉吗?

太太说,我不知道。

 

*

喻老板现在不是个老板了。他只是喻文州。喻文州在黄老板夺命连环call的威吓下终于接了电话,这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情了。接电话前喻文州特意往耳朵里塞好了卫生纸,准备迎接暴风骤雨的袭击。

然而他失算了。黄老板话很少,他说我快死了,你赶紧回来,被大明星骚扰,我承受不起啊。

喻文州把卫生纸掏出来,十分同情然后拒绝了他。他说,不。

我操为什么啊文州你图个啥呀你喜欢他不能告诉他啊就算他不喜欢你好歹不用这么吊着围观群众觉得好难受这个剧情很没意思诶文州!

喻文州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了一眼那撮卫生纸,有点后悔。

黄老板终于发泄完了,他叹了一口气,说,你随意吧,我要去工作了。我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

喻文州问他,周先生最近,还好吗?

你自己上网查去,黄老板道,顿了顿,又没好气地回他,昨天还参加颁奖礼来着,看不出来好不好。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倒确实是挺着急的,在电视上都没见他说过那么多字。

黄老板把电话挂了。

 

*

女明星的事情终于平息了下来。周先生的公司把女明星告上了法庭,事情于是顺利地解决了。

喻文州远程关注这件事,看见结果终于放下心来。

喻文州在世界知名的艺术之都重新学起了画画,风景,静物,什么都画。

他画了很多张周先生。粉丝们惊喜地发现太太不仅没有脱粉,还突然变得高产起来了。太太的脾气也没那么冷淡了,常常会和他们聊聊天。

有一次,一个姑娘问喻文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周先生的,喻文州报了那部青春校园片的名字,想了想说,也不一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姑娘嘻嘻哈哈说太太你好酸哦。喻文州说是吗,又说,可能真的有一点吧。

 

*

喻文州其实见过周先生好多次,距离最近的一次他们甚至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那是一个媒体的年度盛典,熟的不熟的都被杂烩在一起。周先生那时不认识他,事实上周先生忙着整个会场转,都没在座位上坐几分钟。仅有的几分钟,喻文州低眉敛目,只敢盯着雪白桌布下周先生乌黑锃亮的尖头皮鞋看。这鞋子的式样简直刻薄得可怕,鞋的主人抬起脚,他就觉得那锋利鞋尖仿佛要碾到他心头上去。

后来的后来有一天,他一个人缩在宴会的阳台上抽烟,转过头就看见他的周先生正站在他面前。

很幸运了。

有没有姻缘,也不重要了。

 

*

谍战片收视率很好,观众一边欣赏俊男靓女一边吐槽无脑的剧情,两不耽误,非常和谐。媒体采访时问周先生接下来的工作计划是什么,周先生迟疑了一下,说接下来会休息一段时间。

旁边经纪人一脸懵逼,想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然而周先生很坚定。

 

*

周泽楷从周先生的壳子里短暂地解放出来了。他心情很好,又给黄老板打了个电话。这张电话卡是新换的,黄老板还没来得及拉黑。

黄老板语气很冲,说周泽楷你再这样信不信我去找营销号爆你的料啊!骚扰是犯法的!你找文州有什么事啊你们肮脏的py交易已经终止了懂?

我找他当我男朋友。

。……??!

嗯。

挂了电话以后周泽楷想,男朋友和朋友,只差一个字而已,说出来果然也都差不多的样子。

 

*

黄老板的电话。黄老板沉迷工作不能自拔,已经很久没跟喻文州打过电话了。喻文州接起来。

喂?

文州。

……

喻文州愣住了,他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竟然是周泽楷。他该说什么?你好?你还好吗?你有什么事?最近怎么样?黄老板呢?你把黄老板绑架了?喻文州发现自己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他又着急又忐忑,就在这个时候周泽楷开口了,他说:

 

*

吾啊欢喜侬。

……

“我喜欢你”上海话的讲法。吾欢喜侬。

文州,我也喜欢你。

 

*

周泽楷去找香港风水大师算命,大师也说他命里没姻缘。这是他告诉喻文州的。

喻文州说你骗谁呢。

周泽楷说,我们刚好凑在一起。

喻文州就有点心酸,又有点开心,他问他:

以色侍人,还作数吗?

嗯。

……

只侍你一个人。

喻文州不出声地笑。他听见黄老板在一旁咆哮国际长途很贵啊你们别在电话里调情行不行心疼一下你忠诚善良的好朋友大黄ok?

真是没办法了。

 

*

周泽楷坐飞机追了过来。一个一米八一的大男人,可怜巴巴蹲在喻文州租的小公寓门口堵人,把背着画夹的喻文州吓了一跳。周泽楷看着喻文州,眉眼鼻唇逐项检查无误,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

晚上他们两个做爱。喻文州手指修长,在周泽楷的唇齿间作画,鼻梁上弹钢琴,扑啦啦睫毛缝里捉迷藏。末了光洁额头落上一个吻,带着收复领土的骄傲,以及一点点私心的得意。

周泽楷由着他。

第二天周泽楷起得晚,洗漱完毕去公寓旁边公园溜达。阳光灿烂微风宜人,年轻的男人坐在水池边画画,抬头看见他,神情宁静温柔。周泽楷走上前去:

打扰一下,请问,能给我画一张像吗?

男人仔仔细细地端详他,弯着眼睛笑起来,说,好呀。

 

*

太太更新了微博,话不多,几个字:

站cp了。我站周我。

 

END.

[周喻]桃李镇(短篇完结)

-1-

 

镇子的名字叫桃李镇。桃李镇没有种桃树也没有种李树,也许种过,但没有人知道,也不重要。镇子靠山,山不好看,没有名人题字,不能被建成赚钱的风景区,所以它也不重要。一条省道穿过镇子中心常年掀起尘土飞扬,道旁做生意,盖了四座旅馆三家超市两个网吧,有一栋楼挤在它们中间。楼很重要。

楼是镇政府的,初建成时很气派,镇长因此受到了一段时间的声讨,所幸很快平息了下去;后来楼老了,镇政府搬进了更新更气派的楼,它就被租了出去,可以赚房租,房租用来盖楼,或者其它事情。

楼有三层。一楼被改成了门面房,从西至东依次是理发店、药店、批发部,以及车行。他们的老板大多数时候相安无事,偶尔为对方顾客的车子挡住自家招牌或者拖地的水泼过了界这样的事争吵。周泽楷曾经见车行老板的小儿子拔了药店老板摩托车后胎的气门芯,没有生意的理发师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

周泽楷住在二楼,和他的母亲。二楼除了他们,还住着售票员一家和镇上中学的一对退休教师。售票员一家有五口人,公公身体不好婆婆活力十足,丈夫和妻子常常打架,但还是在结婚第二年顺利生了儿子。退休教师的儿女在市里有房子,不过老两口不愿意过去,也许他们眷恋这个镇子,又也许只是已经习惯了,周泽楷不理解。

三楼住着一位作家。

 

周泽楷对作家很有好感,不知道是因为作家是作家,还是因为作家来自遥远的地方。作家是南方人,是这栋楼时间最短的住户,他来的时候周泽楷上高二,成绩好所以在市重点,住宿,一周或者两周回家一次。

作家搬来的那天是周六,一楼的四位老板忙着招呼各自的顾客,售票员一家去跑车,教师夫妇去市里,母亲上班,所以周泽楷一个人帮他把行李抬到三楼。作家的行李很少,仿佛只是为一次旅游预备的,但他依然对周泽楷表达了衷心的感谢。如果不是因为房间还没有清理,周泽楷猜他会请自己喝一杯茶。

作家的普通话已经算很标准,口音藏在不起眼的尾音里。他笑着解释,说自己来自南方。

周泽楷的眼睛就亮了亮,他说,我也是。

作家说,嗯?

周泽楷又不说话了。周泽楷下了楼梯回到自己家里,坐回书桌前写物理作业。他写得很快,对过答案后发现自己错了三道,三道太多了,这对他来说是很少发生的事情。他放下笔。

他想起作家。作家看起来很年轻,只比他大一点的样子,个子也没有比他高。作家有一双弯起来的眼睛,这使作家看起来总是在微笑,或者正预备着一个微笑。周泽楷突然有点懊恼,他想自己刚才的表现真是蠢透了。而且他有一点心虚,他的确来自南方,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母亲甚至都还没和父亲离婚。

他的确来自南方,可他没有证据。

真是令人沮丧啊。

 

-2-

 

作家是个作家的事情,是作家自己告诉周泽楷的。他还对周泽楷说,希望周泽楷能够帮他保守这个秘密。

周泽楷当然答应了。同时由此他莫名觉得自己和作家又熟悉了一点。在这个属于北方的镇子,他和作家有一个共同的秘密了。他们心照不宣。周泽楷心里有一种说不明白的情绪,他想,作家,多棒啊。

他因此暗暗的有些崇拜作家,他并不热爱写作,也不觉得这个职业多么的了不起,他只是认为,作家,和理发师,和药店老板批发部老板车行老板,他和他们是不同的。他们是不同的。

周泽楷和作家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碰面,他还要上学。期中考试后班上调了座位,新同桌是个女生,喜欢在数学老师板书的时候偷看课外书,然后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在桌子底下用力掐周泽楷的大腿。周泽楷坐姿端正面无表情,咬紧牙关给女生递纸巾。

女生抑扬顿挫读一首诗:“‘No man is an island’,你看,写得多好。”

周泽楷就说:“嗯。”

 

但是周泽楷喜欢去楼上找作家玩。作家的朋友帮他把他的书寄了过来,作家为此专门买了一个新的书柜。书柜上什么书都有,小说,专著,名人传记,非常丰盛。他对周泽楷说,小周如果想看书的话,可以来我这里拿。

周泽楷借了一本书。凯鲁亚克的《在路上》,他喜欢这个名字。

作家一个人住,大概有点寂寞,所以他似乎也很乐意周泽楷去找他。周泽楷游戏打得好,但母亲不允许他玩游戏,他又不习惯去网吧,有次他看见作家的电脑开着,刚好是游戏的界面。作家就苦恼地对他说,自己的手速跟不上,总被人欺负。于是周泽楷在电脑前坐下去,用作家的号,狠狠地欺负了回去。作家给周泽楷洗了苹果,坐在旁边看,有点惊叹地说,小周真是……太棒了呀。

周泽楷装作专心打游戏的样子,其实心里好得意。他默默得意了一会儿,突然注意到电脑旁边放了两个小白瓶子。你生病了?他问。作家说,没有,不过睡得不好的时候会吃两片,可以安神。

周泽楷就注意到,作家眼睛下面确实总是有两片很深的青色。太吵了,周泽楷说,声音有点闷。他指的是楼的位置,因为临着公路,白天黑夜总有卡车轰隆隆驶过去,遇到节假日更是不得了,批发部在外面摆摊子卖礼品,放了喇叭声嘶力竭招徕顾客,周泽楷作业做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为什么车行老板的小儿子不去把那个喇叭的电池抠掉,反正小孩子不管做什么,都会得到原谅的。

桃李镇真是个糟糕的地方,周泽楷想。可是作家却说,不是的,是我自己的问题啦。

周泽楷愣了愣。他还想问什么,却听见母亲在楼下喊他,小楷下来吃饭!你怎么又去烦人家了!

他只好走了。

 

-3-

 

作家说他正在写的是一个杀手和一个演员的故事。作家原本并不想说,可是周泽楷期末考考得很差劲,其实也没那么差劲,但是坏学生要前进很多才会被夸奖,而好学生从第一名掉到第二名,大家就会觉得他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

成绩的波动并不能影响到周泽楷的心情,可是在学校老师找到他苦口婆心分析他的卷面失误,回到家后他又不得不安慰了对他成绩感到失望的母亲。他说了很多话,并且言不由衷,他感到疲惫。于是在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之前,他已经敲响了作家屋子的门。

作家没有安慰周泽楷,他也知道周泽楷并不需要这个。房间是沉默的,这沉默却使周泽楷非常安心。紧接着作家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过来,他说我今天买了一点卤味,小周陪我一起吃吗?

他们吃凤爪和猪耳朵,喝啤酒。他不给周泽楷杯子,说你还是小孩子,小孩子要多吃肉才能长身体。周泽楷就有点生气,他说我才不是小孩子,然后夺过啤酒瓶子喝了一大口。喝啤酒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争先恐后涌出的泡沫搞得他很狼狈。作家看着他,无奈地笑了起来。

周泽楷问作家,在写什么故事。他之前也想问这个问题,但这次喝了啤酒,所以才问出来。于是作家手托着脑袋思考了好久,给他讲杀手和演员的故事。

作家说,杀手是很英俊的杀手,和小周一样英俊。周泽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作家笑了笑,又说,杀手杀了很多人,有些是坏人,有些不是,但这和他没有关系。有一天杀手厌倦了杀人,可是他发现自己除了杀人以外并不会做其它的事情。他很难过。这个时候他遇见了演员。

演员自称是个演员,他长得也好看,只比杀手差一点,足够当演员用了。然而除了他自己以外并没有人承认他是一个演员,他们通常叫他跑龙套的。演员跑了很长时间的龙套,他有点心灰,但还是会每天对着镜子认认真真打理好自己,对自己说,今天也是为你准备的新的一天啊,表演出最好的你自己吧!

他们相遇了。演员对杀手说,这位先生你好英俊,但是我是个演员哦,你呢?杀手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但是他的问题他没法回答,他是个什么呢?杀手不敢告诉他,杀手先生说,演员先生你好,我是个普通人。

于是演员在杀手心中就是一个演员了,而杀手在演员心里是一个善良的普通人。

 

后来呢?周泽楷问作家。

作家说我不知道啊,我还没写完呢。作家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丢掉啤酒瓶,对周泽楷说,时间不早了,小周该回去啦。

周泽楷现在感到不那么疲惫了。楼道里灯坏了,但是月色很亮,他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疼。他的酒量不好,但是却喝了不少,如果不是作家拦着大概还会喝更多。他过了好久才敢回家,母亲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又去楼上玩了?

周泽楷略扬了声音,他说我去看书了。然后没等母亲再说什么,很快地溜回卧室里去了。

幸好,他想,如果母亲发现他喝了啤酒,大概会杀了他。他已经快要成年了,可母亲还是总把他当成小孩子。

 

-4-

 

傍晚五六点钟,天已经全黑了,闪电从天空中竭力地撕开一线煞白,霎时便被吞没,伴随着隆隆的雷声。暴雨如注齐心协力轰打脆弱的玻璃窗,听得人心惊胆战的。

忘带钥匙,下大雨,停电。真是再糟糕也没有了,可是周泽楷竟然感觉很开心。他开心得小心翼翼,面上丝毫不露,心脏却在跳舞。使他兴奋的也许是暴雨,又也许是别的什么。谁知道呢。

作家摸黑给周泽楷找了一条干毛巾,又拿了一件衬衫让他换上。衬衫很合身,周泽楷低头扣扣子,作家凑近了拿手机给他照着。作家说,小周的身材很棒啊。周泽楷是学校的篮球主力,一上场会有很多小姑娘拿着手机拍照,无论他是不是进了球。但那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现在他的脸却烫起来了。

母亲去了市里进修,所以将近一个暑假的时间,周泽楷都会是一个人在家。他把这件事告诉作家,作家笑,是不是很高兴?那么,小周暑假是想去玩吗?

不。周泽楷说。他还想说,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可是这句话感觉怪怪的,所以周泽楷只敢在心里想一想。

没有电所以没办法做晚饭了,但是开水还有。作家决定等雨小一些后下楼看看能不能买到泡面和蜡烛,批发部老板是最坚强勇敢的老板,就算下冰雹也不会提前关门的。于是在此之前他们无事可做。作家给周泽楷倒了杯热水,周泽楷接过去捧在手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作家坐了下来,他坐在周泽楷对面,膝盖和膝盖几乎抵在一起。

周泽楷嗜甜,作家为他的水里放了冰糖。他小口喝热水,和作家聊天。周泽楷很少同人聊天,说话是他为数不多不太擅长的事情。但是和作家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总是会多说一点。他说售票员一家又吵架了,妻子单挑婆婆和丈夫,从屋子里吵到走廊上,妻子因为怀里抱着儿子所以大获全胜。作家就感慨说他前两天还看见丈夫和妻子手牵着手去超市买东西,感情这种事真是太玄妙了。

雨小了一点,作家拿了伞准备出去,周泽楷本来想去的,或者陪着作家一起去,结果遭到了拒绝。作家说你好好待着就行了,头发还没干透呢,回头发烧了怎么办。

这次没有再说他是小孩子了,语气却还是没变。

 

杀手和演员成了朋友。杀手对演员说自己的父母是医生,小的时候学习不好,后来努力了,慢慢就好起来了。谈过恋爱,但是并不成功。他一边说一边想,这大概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吧,家庭、事业、感情,毫无出众之处但也一样不少。普通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演员似乎对此深信不疑。他说我给你签个名吧,说不定哪天我红了,你就可以把它拿出来同人炫耀了。

杀手就笑笑,说好啊。

 

-5-

 

那天晚上周泽楷睡在作家那里。沙发窄,不好躺人,还不如两个人挤一张床。作家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他们躺在床上聊天,周泽楷想起来一件事情,他告诉作家说桃李镇的名字可能要改了,改成“陶李镇”,作家问为什么,周泽楷说不知道。

不过周泽楷其实不在乎这件事的。在他看来这个镇子的一切,不客气地说,配不上桃李镇这个姹紫嫣红的名字。她落后,有点封闭,灰头土脸,毫无魅力。一个村妇干嘛要取一个绝代佳人的名字呢,这是个错误。

我当时就是因为这个名字才来到这里的,作家说。不过也还好,他的声音小了一些,也还好吧。

周泽楷突然有点难受,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愧疚感,仿佛自己联合了某个名不副实的家伙一起欺骗了作家。

没什么好的,周泽楷说,镇子再向西就有一个风景区,这里没什么好的。

但作家反驳了他,作家说他这么说是因为你一直在这里。周泽楷说不是,作家无法用言语说服他,想了想,过两天,天气好的时候,咱们去转转吧。

周泽楷说好。

 

作家睡着了。雨完全停了下来。周泽楷翻了一个身,感觉不舒服,又翻过来,还是不好,但他不敢再动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作家睡着的侧脸,窗帘拉得不严,雨后温柔的月光把作家的脸点亮了。作家的眉头皱得很紧,不似白日温和。周泽楷端详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很想伸出手去帮他把蹙起的眉抚平,然后摸摸他总是略微上翘的唇角。然而随即他又想到,他其实并不了解这个人。这个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事情烦恼,为什么事情开心,他一无所知。

周泽楷突然坐了起来。他下床趿着鞋,一直跑到了走廊上。雨后空气凉爽甚至有点冷,他在走廊吹了好久的风。

 

周泽楷对作家一无所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刚才的某个瞬间,他看着作家的侧脸——

他突然想吻他。

 

这就很令人害怕了。周泽楷冷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回去。作家没被他吵醒,他似乎睡得很熟,侧躺着,微微蜷起身体,手放在胸口。这个时候看起来,作家反而更像个小孩子。

周泽楷不知所措,他感到恐慌,却又有另一种更强大的情绪充盈了他的心脏。他想那种情绪的名字也许叫做满足。而满足来源于喜欢。

他喜欢作家。

他重新躺回去。他以为他会因此而失眠,但是并没有。他很快睡着了。没有做梦。

 

-6-

 

第二天开锁匠来换了锁,周泽楷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母亲,被母亲念叨了好长时间。

无事。

又过了几天,周泽楷和作家一起出门。周泽楷借了药店老板的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作家一开始有点担心,后来见他确实骑得熟练,终于放下心来。周泽楷从后视镜中看作家,作家的头发全都吹了起来,眯着眼睛,笑得很好看。

他们上山的时候是傍晚。作家走在前面,周泽楷跟在后面。他们顺着转山渠走,因为刚下过雨,渠里水很高,也许还有鱼。越往上走草木越盛,黄色紫色的花,通通舒展又肆意的样子。看不见鸟,但是有鸟叫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传过来。作家说,我时候会来山上转转,山上空气干净,心情会变好。

周泽楷几乎没来过这座山,初中的时候可能和班里的人一起来过,但是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女生站在石头上喊他,说周泽楷过来拍照啊,他就走过去,心里觉得很无聊。所以在他的印象中,这山也是了无生趣的,了无生趣,又有点寂寞,因为它不像它风景区里的邻居那么讨人喜欢。但是现在看看又觉得自己确实想当然了,山中有草木花鸟,它自得其乐。

他们爬到高处了。他扶着作家的腰,在陡峭的山路上一点点挪。然后作家跳到了一块崖石上,周泽楷跟着跳过去。然后他抬起头,说,哇。

夕阳很美。这是视野最开阔的一个位置,前方无遮无拦。云彩烧起来了,橘红色的,深红色的,更远的地方则是紫色的,泛着蓝。它们斑斓的压下来,几乎要把人烫伤。辉煌远天笼罩着小小的镇,周泽楷低着头看,没有大卡车轰隆隆的声音,没有邻居们吵架的声音,没有喇叭嘶吼,镇子像个小小模型安静地陈列在他们眼下。

作家坐下来。周泽楷坐在他旁边。作家说我也是偶然发现的,这里有一个很好的看风景的地方。

镇子算是风景吗?

当然算。

 

作家的故事似乎进入了一个小高潮。演员第一次得到了一个导演的赏识,他和剧组一起去吃饭,导演制片人都在,投资片子的大佬也在。演员发挥了他的社交天赋,大家都很喜欢他。

然后伪装成服务人员的杀手,把大佬杀死了。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除了演员。演员记性很好,他记得杀手的眼睛,不管杀手扮成什么样子,他都能认出他来。

演员目击了一切。

 

杀手要被拆穿了,周泽楷说。大概吧,作家回答,也不一定,谁知道呢。接着他们同时沉默了,似乎都在全神贯注地看风景。周泽楷掏出手机对着眼前的景色拍了张照,转过头,刚好和作家四目相对。于是他们注视着对方,山风和时间一齐凝固了。

我不讨厌这里,周泽楷说,我只是羡慕远方。

可是于我而言,你也是远方。作家说。

不,不是的。我在这里,周泽楷说。我就在这里。

这块石头确实很难爬的,想跑掉也不容易,周泽楷想,好吧。他说,小心一点,不安全。作家就往里边靠了靠。

下一秒,周泽楷按住作家的后脑勺,吻了过去。

 

这是一个漫长的吻,背景是绚烂的漫天晚霞,舞台下是万丈深渊。作家没有推开他,他甚至屈服似的扶上了他的腰,当然,也可能只是害怕他掉下去。周泽楷动作生涩,却非常执着,他的舌尖在作家的齿缝间逡巡,直到作家妥协。作家闭上了眼睛,而他则近乎贪婪地观察着作家每个细微的表情。舌头和舌头相互勾结,牙齿退居幕后,唾液使一切在各种意义上变得湿润。万里之外,心脏如擂鼓。

他们停了下来。周泽楷张开口想说话,可是作家说,走吧。

 

-7-

 

他们很长时间没有再见过面。作家依然住在楼上,周泽楷做暑假作业,看电视,玩游戏,读书,做一切可以分散多余精力的事情。

他有点沮丧地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在路上》这本书,它使他感到乏味。他不认为自己能够读懂它,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

桃李镇并没有被改名,镇政府的人还有更高级的政府的人为这件事争执不休,最后决定放弃。他们总是喜欢做这样的事情。

 

母亲就快回来了。

母亲回来前的某一天,作家的朋友来看望了作家,在楼道里被周泽楷遇见了。

作家的朋友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他和周泽楷打招呼,热情地说你好啊你就是周泽楷对吧哎呀那家伙倒是没骗我周泽楷同学真的不是一般的帅气啊,他说,竟然只比我差一点这真是很不容易了。

周泽楷准确地找到了他的中心思想,说谢谢。紧接着他看见作家正站在三楼的楼梯口看着他们,作家眼神平静,说你来了。

作家的朋友仰起头,笑容褪下去,说,是啊我来了。你还不愿意回去吗。

周泽楷感觉危险。

 

他非常焦虑。作家的朋友使他意识到,作家到底是不属于桃李镇的人,他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但他也可以立刻退掉房子去其它的地方,或者干脆回家。

周泽楷失眠了。晚上做饭的时候他把一个鸡蛋带壳丢进了炒锅里,然后发现煮粥的电饭煲没有插电源。他抛下了这一切,空着肚子躺在床上生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气谁,于是他就更生气了。

他想我可以更努力一点读书,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考到他的南方去;作家现在还不太喜欢他也没关系,他可以作喜欢得更多的那个人;他们可以先在一起,再考虑家庭和别的事情;或者作家喜欢到处走,他就多赚一点钱陪着他……

没用的。他的心里波浪翻涌,大脑却清醒而麻木。周泽楷甚至不知道作家有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作家会离开,桃李镇里包括他在内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有趣或者无趣的插曲。作家可能会把这写进他的书里去,也可能他并没有那个荣幸。

也许作家也是有点喜欢他的呢,作家对他那么好。可是作家似乎对每个人都很好,他还给车行家的儿子买过糖吃。

 

气死了。气死了。周泽楷想。作家还没给他买过糖吃呢。

简直没有比作家更坏的人了。

 

-8-

 

作家的朋友离开之后又过了一周,周泽楷听教师夫妇说,作家去找镇政府退掉了屋子,好像要离开了。镇政府扣了一部分钱没有还给他,他也没坚持。

教师夫妇说话的时候正在开门,手里提着蛋糕。这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们的表情都是平静而愉悦的。

周泽楷就愣住了。教师夫妇关上了门,年纪大了不太小心,门关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把周泽楷吓得抖了一下。

他跑到三楼,速度太快,剧烈地喘着气。准备敲门,停下来,又跑了下去。他回家拿了那本《在路上》,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慢慢地上楼去。

作家的书柜空了,那些书大概已经被快递回了它们原来待的地方。作家在收拾东西,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我来还书。周泽楷说。

嗯。作家点点头,放那里吧。还有事吗?

周泽楷抿着嘴,没有说话。他坐下去,看着作家。作家面色平静地将电脑收进包里,擦了桌子和椅子,洗干净了茶杯。周泽楷的目光追随着他。看一眼少一眼了,他想。无法言说的悲伤侵袭了他,他脊背僵直地坐着,一动也不能动。

天已经黑透了。作家拿来两桶泡面,问只有这个了,吃吗。周泽楷点头。

他们烧了开水,吃泡面。周泽楷毫无胃口,却吃得很大口。他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借口可以在这里再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也可以。然而作家很快地将泡面盒子放下了。他放下盒子,拿纸巾擦干净了嘴,然后抬起头。极轻易的几个动作,周泽楷却觉得他做得异常艰难。他抬起头,说,小周,我要走了。

周泽楷的叉子掉进了盒子里。他把泡面盒放在桌子上,几乎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作家。作家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走了。周泽楷说,我,我知道啊,他很快又推翻了自己,他说了好多话,他说我不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就是我的邻居,他们今天结婚纪念日,还买了蛋糕,我在走廊碰见他们——

小周,对不起。

周泽楷的肩膀突然就垮了下来。他弓下腰,用双手捂住脸。作家说,你是个很好的男孩子,会有很好的前途,被很多人喜欢……我不值得的,小周,不值得。

作家还说了很多,说他非常感谢有周泽楷陪伴的这些日子,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想让这些日子一直持续下去。然而那不现实。那不现实,作家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周泽楷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而周泽楷听不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中有一个机器因为故障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那声音使他痛苦得几乎要叫出声来。他双手抱住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盯着作家的眼睛问,那个故事呢?

作家愣了愣。周泽楷说,杀手和演员,后来呢?

杀手被拆穿了吗?演员红了吗?他们还是朋友吗?他们的结局呢——

 

我骗你的。

他听见作家说。作家突然笑了起来,可是现在他的眼里一丁点儿笑意也没有了。

从来没有过那么一个故事。没有。

我曾经是个律师。现在待业。偶尔做翻译。中度抑郁症患者。游客。路人。邻居。骗子。或者别的任何角色。

唯独不是个作家。

 

作家闭上眼睛。他扬起脸,灯光将他的脸照得一片惨白。有一滴泪流下来了。作家说,对不起,现在你可以审判我了。请你审判我吧。

长久的静默。

周泽楷站了起来。他走到作家面前,伸出手,他想,他为什么要哭呢。周泽楷替作家擦掉那滴眼泪。然后他试探着,拥抱了作家。

他说,喻文州,我喜欢你。

 

-9-

 

于是他们现在是这个故事中唯二有名字的人了。

周泽楷,和喻文州。

周泽楷一意孤行地关掉了灯。一片黑暗中,他把头埋到喻文州的肩上,他说我喜欢你。喻文州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喻文州。我喜欢喻文州。喻文州我喜欢你。说话很不容易,但是重复一句话却很简单。喻文州好像有点冷,因为他发起抖来,于是周泽楷更加用力地拥抱他。

他听见喻文州说,足够了,这就足够了。

他凑过去吻喻文州的脸,喻文州的眼睛依然闭得很紧,于是他又吻了吻喻文州的睫毛,喻文州的睫毛很长,把他的嘴唇扎得有点痒。他问你谈过恋爱吗,喻文州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追究,他低下头去,咬开了喻文州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喻文州穿的是借给过他的那件衬衫。一个巧合。

他们拥抱着滚到床上的时候,喻文州小声地说,这样是不对的,我不能这么做。周泽楷一边解他的腰带,想起喻文州刚才说过他以前是个律师,他说你没有不对,是我,窗外投进微光,周泽楷的眼睛闪着湿漉漉的亮光,他说,是我未成年人犯罪,你可以找人把我抓起来。他说,但我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对吧。他这时反而伶牙俐齿起来了。

他不甚熟练地开拓他,这会很疼,因为喻文州抓伤了他的脖子,火辣辣的。喻文州大概原本是准备咬他的肩膀,可是随即他改变了主意。他恶狠狠地吻住了周泽楷。

他们做.爱。

吻痕从锁骨一直向下,唾液是威士忌,呼吸是火种。他们燃烧了起来,周泽楷感觉喻文州攀住了他的背,他们被困在一艘颠簸的船上,四周波浪滔天,他晕头转向地想,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吧,最好在太阳升起之前被烧成灰烬,最好再也没有明天。

高.潮的时候他听见喻文州说,我喜欢你。

 

第二天早上周泽楷出门。他的衣服被撕破了,又穿了喻文州的衬衫。脖子上的抓痕依然很疼,又疼又痒,他想找块创可贴,然而下一刻,他站定了。

母亲站在三楼的楼梯口,静静地看着他。

 

喻文州离开了。没拿行李。

 

-10-

 

喻文州终于彻底抛弃了令他痛苦的律师职业。他的父母为此同他大吵了一架,但是喻文州依然觉得如释重负。他接受黄少天的建议,找了心理医生,开始进行定期的治疗。

黄少天找到他。喻文州说黄少天你知道吗,在入行之前,我的理想是当一个作家。

你会饿死的。黄少天头一次言简意赅,然后他迟疑了一下,又说,我去桃李镇了一趟,情况还好,那小子的邻居说他们吵了几天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吵了。开学以后周泽楷就回学校去了。

黄少天笑话他说,喻文州就是喻文州,你果然太厉害了,只有你能够把一场旅行搞成一个故事,再把一个故事搞成一场事故。

喻文州就说,是啊。

 

下暴雨的那天晚上,喻文州其实一直睡得很不好。但是周泽楷在看他,他就算醒了也要伪装出睡着的样子。后来周泽楷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回来后终于睡着了。

喻文州就睁开眼。他吻了周泽楷一下。

那时候他想,这样就够了。

 

他没有再见过周泽楷。

也许还会再见面,也许不会了。

谁知道呢。

 

医生说病人在情绪不好的时候,可以找一些感兴趣的事情做。因此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夜晚,喻文州打开了word文档,他托着脑袋盯了一会儿屏幕,敲下了他的第一行字。

他写,从前有一个杀手,他遇见了一个演员。

 

-0-

 

故事是需要一个结局的,周泽楷一直这么认为。

周泽楷升上了高三,成绩一如既往很优秀,也有女生顶着高考的压力一如既往给他送情书。他把情书还给女生,女生问他,因为高三吗?

不,他说,因为有喜欢的人了。

周泽楷学了法。由于不善言辞,他的导师一直对他非常忧虑,但他还是学得很好。

他的学校在很北的北方。这是他当时答应母亲的事情。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大三的时候他去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遇见一个人看着特别眼熟,他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话特别多的人。

黄少天花了三秒钟认出他,三十秒消化这个信息,三分钟抒发自己的汹涌的感情,他说真是孽缘啊孽缘你不是不会说话嘛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啊谁放你进来的我要开除他!然后他恢复了平静,他说,幸好喻文州已经不在这里了。

周泽楷说,哦。

然而下一秒黄少天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也没看接下,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来,说我把稿子赶完啦,少天周末撸串吗?

黄少天面无表情地挂掉电话。而周泽楷依然抱着文件夹规规矩矩地站在他面前,却终于忍不住,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No man is an island.

他希望这一次,他能够听到故事的结局。

 

周泽楷想起他大一开学时独自离家,从镇子坐长途公交到市里再乘火车。走的时候是个傍晚,母亲送了一段路后离开。他一个人拉着行李箱慢慢地走在夕阳下。

批发部从楼下搬走了,换了一个地方开起了更大的批发部;新搬来的是个家电维修的店,于是药店老板和车行老板和理发店老板同仇敌忾起来,产生了更高尚的革命友谊;售票员家又生了一个女儿,吵架的时候终于势均力敌了;教师夫妇抵不过儿女的软磨硬泡,开春的时候搬到了市里。

 

上车前他缓慢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个镇子。

一切都和之前的这些年没有任何不同。熙熙攘攘的人群,尘土飞扬的省道,还有漫天层层叠叠肆意燃烧的绚烂晚霞。

艳若桃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