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吁嚱失心疯哉

不以次元论短长 来者是客

[吹水]吹水要什么题目啊哎

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写过这么个玩意儿,闲着没事,立马打开电脑找,很容易就找到了。

是,大概大一下学期吧,校园写作的作业,一篇散文,1500左右,以一张照片或者一幅画为主题。

现在想想这种作业多水呀,随便写个什么都成。但刚才回顾的时候给我尴尬得一逼,简直想穿越回去暴打自己的24K纯金狗头。尴尬完了以后还是决定放一放,人要敢于直面过去的自己。

所以这是一篇散文(名儿就叫这个,他妈的):

(开头第一句涉及隐私,就匿了,鬼知道我当时怎么什么都写,跟写作课老师多亲似的)

“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是在高中时某个悲伤的晚自习,月考数学分数公布了,班里第一名考了一百四十几分,我考了四十几分。我趴在桌子上心情低落了一会儿,然后就不低落了,没什么意思,反正我知道我自己,当下再难过再愤恨,下一次依然不知悔改。但是因为这个分数毕竟太低了,所以我依然保持着趴在桌子上的姿态,这是给别人看的,为了让别人觉得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的不思进取。”

“我一会儿觉得思绪杂乱无章,一会儿又觉得大脑里空空如也。一只虫子绕着我头顶的灯飞来飞去,累了以后爬到了我的草稿纸上,我顺手就把它碾死了。

“然后我想,碾死一只虫子真轻松,轻松到甚至不能带给作为刽子手的我丝毫快感。这很无聊,虫子很无聊,杀死虫子这件事也同样无聊。

“最无聊的还是我自己。

“虫子这种不太高级的生物是不大会思考的,如果会的话,这只虫子死了,他的妻子就变成了一个寡妇,她也许会像其他很多人类寡妇一样哭天抢地责问命运的无常与不公,又也许会沉默着拖儿带女熬过她短暂的余生,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虚弱但坚定地告诉她的儿女,他们的父亲,死在了追寻光明的道路上。

“——说不定那是只母虫子呢。想事儿的时候不能太武断。

“后来我就想到了开篇写的那个问题。我在想我会不会也是一个短命的人,人生之路好不容易走完了一半,上有老下有小,正是最忙的时候,忙着和丈夫相看两厌和同事斗智斗勇,面对眼角的鱼尾纹和肚子上的赘肉在斗争和妥协间徘徊不定,每天都一往直前一事无成一塌糊涂,但仍然努力地想让自己和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一点——在这个时候,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只命运的手,顺手就把我碾死了。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但是其实活得太久也没什么意思,活到七老八十,被时间风干成一张干瘪的皮,牙也掉了老年斑也爬得满脸都是了,好东西吃不了,好看的小鲜肉也没心力去追,得戴假牙拄拐杖,说不定还得坐轮椅。儿女忙着自己的生活,把我当成一份需要认真或者不怎么认真对待的任务,家里更小的小辈则会把我作为一株移动的仅供观赏的盆栽,想起来就揪片叶子玩玩,大多数时候视若无睹。我存在的意义只剩下‘存在’本身。我生气了难过了失望了,被人看在眼里,人家就会很了解似的说:‘年纪大了嘛,总是会这样的。’一想到这些,我就受不了,我就想骂人。但是一骂人别人又有话说了:‘你看看你,为老不尊。’一口老血给我堵回去。

“但是死在中年更不好。就像我刚才说的,烂摊子一堆,说撂就撂了,未免太不负责任,把家里人搞得焦头烂额,说不定还要骂我。而且这是一个牵挂最多的年纪,死也死不安心,总不能在黄泉路上走到半截再返回去交代一下后事,也不知道得带多少纸钱才够贿赂无常。

“青年?

“离得太近了,不敢想。皮囊里的胶原蛋白还充盈,小腿的肌肉还没萎缩,没来得及纵情高歌,没有谈过一场荡气回肠的恋爱,没有穷困潦倒歇斯底里颠沛流离烈丢盔弃甲过,烈酒刚刚倒进杯子里,深夜和挚友抱着枕头憧憬诗与远方,把酒瓶子当成刀提在手里假装快意江湖——这个年纪,正像蟹里的黄、甜甜圈上的糖霜,糖葫芦上粘的瓜子仁,是漫长人生中不可多得不能再来的精华。而如此生机勃勃的年纪,假如就这么终结于此……到底还是会有些不甘心。

“再往小了就不说了。还没发芽呢就想什么死不死的,有什么意思。

“琢磨了这么多,终于有点能够明白我自己内心的想法。

“我也不是很想活。我只是不敢死。

“无论死在什么时候,总也不是时候。

“话说回来,高考的时候我数学考了九十七。总算是及格了。

“然后继续不思进取地活到了今天。

“就这么着吧。

“就算是只虫子,还要朝着光飞呢。”

没了。可算是没了。

就很奇怪,这种傻逼言论。我当时是写完了才找的配图,在百度百科上随便选了一只大蛾子,也没查它到底有没有趋光性。老师最后只打了分,没给什么评语。当然了,人家能说什么啊,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中二大学生,学校十个里能找出来八个。

但是唾弃完自己以后我就又有点,唉,心有戚戚。写出来很丢人,但这种丧得要死的心情,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哪怕它微不足道,可能过个十年我自己都要笑话自己。可是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

追溯起来,应该是从高中开始的,高一下学期吧,明显感觉自己,喜怒无常,而且带有季节性。春天的时候最明显,高一下学期在B班,早自习大家都睡觉,睡醒了看看课外书玩会儿游戏。我也差不多,睡,玩,但心里难受。难受就趴着自己哭,或者拖着凳子趴到ZX桌子上哭。哭什么呢?我怎么知道。当时觉得,青春期嘛,跟妊娠反应差不多的性质。

ZX就,我现在都觉得她好惨。我那时候很不是东西,心情不好就瞎瘠薄怼人,明明人家什么都没做错。放学,说吃饭,转念之间就不想吃了。还有很傻逼的,上课偷偷写东西,都是辣鸡,还硬要给人家看,人家稍微emm一点,我就要生闷气。当自个儿是未来的小仲马呢。哎ZX为什么那时候没跟我一刀两断啊。感觉自己简直像个渣男。

没有理由,按理说,不思上进净挥霍时光,多爽。但就是苦闷。也没几个朋友,ZX高二在另一个班,剩我一个人,上体育课的时候,人家去打羽毛球啊轧操场啊找个地儿凉快啊,我就一人找棵树,或者篮球场边那个网,特别遗世独立地原地一戳,摆出一副“让我一个人待着”的傻逼表情,其实是为了掩饰内心的窘迫。现在还是很迷惑,为什么他们就能交到那么多朋友啊。嫉妒。高三因为分到了同一个班,和GHQ关系好了起来。HQ人超级好,所以她有很多朋友。我是其中一个。

但是到大学以后这种情绪不仅没好转,反而变本加厉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大学里就没有ZX和HQ了。自己也想,青春期不该过去了么,为什么我还老这么幼稚呢。不能管理好自己的情绪是没长大的表现。

大一上学期没怎么注意,新生嘛,心里有波动正常。大一下学期是最愉快的一个学期,没犯毛病,可能是因为下学期在写《轻尘》,不值一提的冷cp同人,但写得很顺,每天都会想要怎么怎么写,而且都写出来了,情绪就总是维持在一个比较平稳的水平值上。

大二的时候情况急转直下。很突然的,心情变得特别坏。大二退了组织,什么都不干。二年级以后换宿舍,四人间,在山坡上,上山累死下山也累死。又是五楼。我那时候就有种,被困住了的感觉。理智上当然知道没人困住我,困住我的是我自己。

翻我这个学年跟人的聊天记录,很明显地可以感觉到,以前就丧,如今更丧了。一开始人家还会跟着附和,丧啊生活就是这么丧,但时间一长任谁也会听烦,也可能是关心我,就说你应该去外面多看看,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或者去一下心理咨询室。心理咨询室这个是我自己主动提的,说自己有病总比承认自己不思进取强。

我不思进取。我厌弃这样的我自己。就跟那作业里写的一样,我也老是会想死的事情。我们宿舍楼是个三角的架构,很有设计感,有时候跟室友开玩笑说,从最尖的那个角跳下去,会很有视觉美感。室友就用很复杂的眼神看我。

但是想和死有关的事情并不等于想死。我心里知道自己,我怕死怕得要死。甚至,很过分,但还是想说出来。我发现自己有一个毛病,当我有一个熟悉的人,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象,他或者她,如果有天出事了,我会是什么反应。我经常模拟这种感觉,由此判断出那个人在我心里的重要程度。这很不好,我知道。但是忍不住。

听郭京飞老师的电台,说到话剧《终局》,我没看过,这不重要。郭老师讲这话剧的时候,说,人从出生就是等着死,大意如此吧,是个必然的悲剧,但人并不关心这个,却反而去关心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事。《终局》大概就讲的这种,生活的真相,之类的。我听的时候就想,不然呢。要是天天去想活着的结局,那干脆不要活了。

哎,我到底是想说什么来着。随便吧。

反正就是这么一种状态。有点像阮籍那个,途穷而返,四面都是墙的感觉。有时候觉得自己说不定真的有病,有时候觉得没别的,就是懒而已,别的情绪都是造作的借口;等到缓过来了,又想,爱谁谁啦,今天我要嗑安哥和郭京飞老师。

下学期会忙成傻逼,如果动起来的话,大概比高三还忙。希望由此能让我摆脱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

傍晚出去买零食,碰上雨下得最大的时候。回来雨还在下,却出太阳了,湿漉漉的水汽湿漉漉的太阳光。好像该有什么感想的,琢磨了一会儿,并没有。

就回家了。

025

哎,写自己想写的东西真舒服。别的都是虚的。

[山哥个人]一天(短篇完结)

RPS

主张一山

山凯兄弟向×3


[张一山个人]一天


天刚亮起来,张一山就起床了。

洗脸刷牙,刮胡子时不小心,腮帮子划一刀,细细渗出血,不是什么大事儿。完活儿后歪着脑袋照镜子,自己觉得挺满意。

张一山的长相不是现在流行的那种欧巴脸,他脸上棱角多又分明,一双亮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像在打什么不能多说的鬼主意,一笑起来就满脸纹儿,跟个猴儿似的。王俊凯在外边跟人讲他哥帅得一匹,张一山苦口婆心教育他说话不要带脏字儿。其实是心里美,又觉得因为他是王俊凯他哥,王俊凯才这么说。

时间还早,张一山出门去银行,找了台自动存取款机,先把这个月的工资存了,又查余额。四五千块钱,还得扣掉乱七八糟一堆生活开支,张一山后槽牙一阵阵泛酸,叉着腰瞪屏幕上那数,妄图能给尾巴上多瞪出个零来。当然没戏。

蔫头巴脑回去,路上买了仨烧饼。物价涨得厉害,钱一年不似一年值钱,张一山小时候烧饼一块钱五个,后来三毛钱一个,再后来五毛,终于到现在,一块钱一个烧饼,金子做的一样。想了想,让大爷给夹了根火腿肠,小凯爱吃。

巷口理发店开门,红毛的学徒在搭毛巾,见了他,热情叫山哥,山哥早,山哥哪儿去,山哥吃了吗。张一山点头,抬了抬手,问他吃烧饼不。学徒笑,不了吧,一转头钻回门里。

张一山就继续晃晃悠悠往家里走。这红毛儿小孩儿初中退学后,跟着他们混了一阵子,张一山看见他就想起家里头差不多年纪的王俊凯,心里可惜,对他多有照顾,嘴上却老训他不干正事儿跟着瞎混,没出息。没过多久张一山自己就不干了,后来看见小孩儿老老实实找了个营生,没再说什么,心里觉得挺好。

挺好的。


*

锅子里粥的香味儿漫出来,张一山关了火,探头看,小凯在卧室里头背单词。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早自习取消了,让学生好好休息,但是王俊凯仍然每天都起得很早,起床背书,晚上则一直到深夜灯还亮着,只等着张一山过去一边数落一边赶他去睡。

在学习上王俊凯有一种狠劲儿。张一山心知他是为了早有出息好减轻自己负担,心疼,也没别的好说。肯上进是好事。

张一山盛了粥饭,喊王俊凯吃,吃完好上学。王俊凯笑说知道啦知道啦,收拾好书包出来在桌前坐下。

饭桌上张一山照样絮絮叨叨,王俊凯一边啃烧饼一边安静听他讲。无非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巷尾的夫妻吵架邻居的狗,还有以前一起划片收保护费的哥们儿。讲着讲着张一山自己也觉着怪没意思,没办法,他不是王俊凯,读书多,以后还要有大造化,他每天囿于这方寸地界,能分享的生活就只有这么大点儿而已。

王俊凯却还是笑眯眯的。饭毕,王俊凯背上包上学去了。张一山收拾碗筷,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突然想起自己洗的俩苹果忘了给王俊凯塞书包里了。心里埋怨自己这记性,又想笑,感觉自己这哥当得,跟个妈一样。


*

“跟个妈似的”,以前吵架的时候,王俊凯也这么说过他。王俊凯小时候特别崇拜张一山,那时候王俊凯父母都还在,家境也好,就这么一个瓷娃娃似的宝贝儿子,护得上天入地密不透风。逢年过节去张一山家,张一山家里就他跟他爷爷,又没钱,但王俊凯特别爱去。

那两年是张一山在外头最疯的两年,走到哪腰里都别着小钢刀,整个南城区的小混混都知道他——现在觉得可笑,这有什么可炫耀的。当时却跩得不行,王俊凯来了,带他骑着自己的大摩托兜风,和自己的那群哥们儿吹瓶儿,哥们儿笑,山哥的弟弟,就是我们的弟弟。张一山一瞪眼,做你们的大梦去,这我一人的弟弟——哎小凯你别喝,回头你爸骂你呢。

王俊凯那时候就觉得,他哥张一山,特飒,特牛逼,世界第一帅。张一山要是他亲哥该多好。

而后来,后来张一山的爷爷就不在了。再后来王俊凯家里出了事,一片仓皇里坐着公交车去敲开了张一山的门。他们于是真的成了亲兄弟。

然后王俊凯才发现,嚯,张一山这人,完全不是他之前想的那么回事儿。首先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张一山的唠叨,而且自己好歹也十几岁的人了,叫起人来“小凯宝宝吃这个吗”“小凯宝宝该睡觉了”“小凯宝宝这次成绩是不是退步了”,要死,恶心吧啦的。现在当然不这么叫了,但是想起来还老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来了没多久,张一山就找了个活儿干。是在一家饭馆给人打下手,累是累,还得看老板脸色,好在能学东西。学历不高,之前又是个混混儿,身上流氓味儿去不干净,找工作难,所以定了张一山还挺乐,做好菜庆祝。结果王俊凯一听脸就黑了,把自个儿关屋子里不出来。张一山敲门敲到半夜,进去了,一片昏黑中王俊凯缩在墙角,声音颤颤的,说哥,要是我打乱了你的生活……要不我还是走吧。

然后他们打了一架,第二天又好了。张一山简直气笑,回头还得好声好气解释,说小凯你别以为我以前一直是那样的,我现在就一定觉得那样好。混混儿只有手里拎着棍儿和刀子的时候,人家才害怕,那都是虚的,别的时候,所有人都啐你。

——我总不能到时候让人提起你时,说王俊凯他哥是个混子,是个社会败类。那我就成你的拖累了。这话张一山没说,跟青春期的小男孩儿只能有事说事,多说一句他都有可能胡思乱想,张一山有经验了。

但是从那以后,王俊凯就突然安分了下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张一山一度以为他是受了刺激。想问又不敢,心里总颠颠儿的。直到有年中秋哥儿俩喝酒,王俊凯喝飘了,委委屈屈跟他说,哥我还是觉得……嗝……你原来的样子好……威风八面的多……多好……

要是我以后有本事了,你就能像以前那样畅畅快快地跟人说话了……不用怕人啐你,我做你的底气。


*

虽然说好给张一山一天假,但忙完以后他还是到店里溜了一圈,帮忙。几年下去店里老板伙计都喜欢张一山,看起来不靠谱,人却好,肯吃苦,心也细,上次有人喝醉了闹事,差点带翻怀孕的老板娘,幸好他将将拦了一下,抄了把椅子就往那人身上招呼,咧着一口白牙笑,老子在南城靠酒瓶子夯人脑袋赚钱的时候你毛儿还不知道长齐了没呢。那事儿过后老板拉着他要跟他拜把子,给他乐得不行。

临中午的时候就进来一女孩儿。张一山在后厨择菜,被人喊,喊他的人一脸意味深长的笑,他一愣,牙就又酸起来。

姑娘叫小红,小小的瘦瘦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傻乎乎一丫头。张一山头回见他还以为和小凯差不多大小,就敢和一帮人来店里喝酒,还吐他一身,后来才知道都大学了。

张一山急急忙忙把小红拉到门外去,姑娘没说话,先眯起眼不作声笑了好一会儿,张一山反应过来,忙松开拉住她胳膊的手,低着头盯着自个儿帆布鞋上的泥点子,来干嘛呢,不上课吗?

没意思的课,我翘了。姑娘理直气壮,我突然想你了,就来看你一眼。

……哦。

姑娘又犹豫起来,眨巴着眼打量他,你在忙吗?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啦?

那倒没有,张一山感觉自己笑得有点僵,就是咱们,啊那个,非亲非故的,你老来看我,容易惹人误会,哎小姑娘家家的……

能有什么误会,我喜欢你呀!

你小声点……

我就不。张一山,你敢说你不喜欢我吗?要是不喜欢我那上次我亲你你干嘛不躲开?

那是我懵逼了没来得及……不,不是,诶哟小姑奶奶你别哭啊……

……

哭起来就更像小鸭子了……

……

……

张一山。

干嘛啊。

早上没吃饭……我饿了。

……


*

吃了饭,又絮絮叨叨聊了好一会儿的天,可算哄好了小姑娘,给叫辆车打发走了。愁得满头包,还本能地千叮咛万嘱咐人家路上小心赶紧回去该上的课还是得好好上早饭很重要以后可不能不吃,闹得店里几个人一齐笑他。笑完了老板挑挑眉,挺不错一姑娘啊,看起来家里也好。

就是因为不错我才不能要呢,张一山苦笑,像我这种老大不小一穷二白的,哪好意思让人姑娘跟我一块儿受罪。

顾客多起来了,只剩下老板和张一山两个人。张一山撩起眼皮儿看老板一眼,又看一眼,心里想要不然算了吧。老板就一巴掌拍他肩膀上,有话就说。还是钱的事儿?

嗯。张一山低下头,虽然跟人家说是他出钱我出力,但要是我一点儿也不投,心里也不安。

明白。老板点点头。递给他一根儿烟,他叼在嘴里,没点。他叹口气,干这行,也不容易。

没办法。那不是,得挣口饭吃么。

有人找到张一山,想跟他合伙儿开饭店。张一山最近一直在考虑这事儿,王俊凯以后上大学,要用到的钱只多不少——那小子信誓旦旦说自己可以打工养活自己,张一山嘴上夸他有出息,心里却想哪能呢,小孩子一个人出门在外,吃住不能短着。他想让王俊凯在人前可以体体面面的。这是个机会,张一山想,他不能像现在这样下去了。

老板的烟抽完了。饭馆内热闹起来,老板娘提着嗓门儿喊他去帮忙。老板嘴上应着,张一山说你去忙吧,我也过去。老板说不用,你今儿放假呢。起身前顿了顿,递给张一山一张卡,手上比了个数,说那边有纸,你打个借据搁收银台的柜子里就成。

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留张一山捏着那张卡兀自愣了好一会儿,弓起腰,在满室喧嚣中,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

王俊凯午饭在学校吃。张一山一个人做了点汤面凑和了一下,准备睡一会儿,电话打进来,是王俊凯班主任,张一山赶忙去接,才知道人老师来家访,现在已经快到家门口了。

是高考前的家访,全班四十来号学生家里都得跑一遍。这年头干什么都不容易,张一山把老师迎进来,热水没了,准备去烧,老师拦住说没事,他就停一停,还得赶去下一家。

王俊凯在学校的表现没什么可挑剔的,来回聊了两句,张一山和班主任都挺自豪。班主任交代张一山在这最后一个月一定要让学生注意休息,还要注意心理状态的调整,张一山连连点头如鸡啄米,老师很满意。以前听人说王俊凯他哥是个混社会的,现在看来倒是意外的对学生很上心。班主任表情宽松下来,说,王俊凯同学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如果能保持到最后,重本可以随便挑的。

张一山听了,就有点儿激动,又有点儿心酸。他想,哎,这么有出息的人,是我弟弟。


*

三四点的时候去跟人谈饭店的事儿,谈到六点多,虽然是合作,但是该分清楚的一点都不能少,省得到时候多生事端。又得顾着合作伙伴的情谊又得小心着打机锋,累。回来经过王俊凯学校,正是高一高二放学的时候,他给王俊凯打了个电话,说没事的话,出来吃。

张一山点了一瓶啤酒,给王俊凯要了椰汁。一边吃,张一山把开店的事跟王俊凯简要说了一下,王俊凯说你觉得可以就可以嘛,笑嘻嘻的样子,你是我哥,我哥做什么都是对的。

张一山歪着嘴角笑,这话你哥爱听。

王俊凯又说,今天下午小红姐姐来学校找我了。张一山陡然警觉起来,她去干什么?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哥,王俊凯脸笑成叉烧包,人家喜欢你诶。

她只是看到了我英俊的表象,张一山装腔作势,王俊凯接,却不知道你还有一颗当妈的心。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俊凯乐死,张一山一筷子敲他脑袋上,王俊凯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她来干什么的?

提了一箱牛奶,来贿赂我。随即王俊凯正色脸,但是我没要,为建设四风做贡献是一个优秀共青团员必需的素质!

……

说实话,哥,我觉得,小红姐姐吧,挺好的。你也好,虽然咱们现在穷了点可咱们长得帅啊!而且我们肯定不会一直穷下去的。小红姐姐因为你的人格魅力喜欢你——这她自己说的,又不是因为你的钱。

……吃饭吧,赶紧吃饭。张一山喝光了酒瓶子里最后一滴酒,长长舒一口气,这些事,以后再说。


*

太阳早下山了,但反正,日子还长。


*

王俊凯回学校上晚自习,张一山拐去药店,想买点补脑的,找了几家,都觉得不靠谱,保健品这种东西里面水分大得很,他准备明天再看看。等公交得好长时间,他决定步行回家。路是远了点,好在有晚风陪他。

路上碰见卖桃子的,桃子便宜,拣了一袋子,沉甸甸提在手里。他喜欢这种“沉甸甸”,它能带给张一山一种切实的满足感,就像装满烟的烟盒、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属于自己的家、还有他十七岁的越来越有出息的弟弟。

掏钱的时候钱包掉到地上,卖桃子的阿姨帮他捡起来,又捡起滑落在一旁的照片,一并递给他。那照片是从他钱包最里面的夹层掉出来的,照片上的女孩儿笑得一脸傻气,眼睛弯弯的,不知万事愁。照片的背面有字,说这照片我就随便给你一下,你想扔就扔了吧。

反正看我真人也可以的。


*

张一山一直相信,人不会有真正一无所有的时候,如果那个时候真的出现了,那这个与己无关的世界对他来说就已经没有价值了,就是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他吹着口哨走在路上,天上星星早就看不到,所幸月亮还在,可能是因为它够大。

巷口理发店关门了,只剩灯箱还傻亮着。远远看见灯箱下面两个人,男孩儿一头红毛,胸口枕着一个女孩儿。女孩儿看起来是个正经孩子,年纪还很小,黑黑的长头发,踮着脚尖在红毛耳朵边儿说话,是主观地把静谧小巷所有砖瓦草虫都当做了会偷听他们爱情的坏人。红毛轻轻拢着她的头发。张一山摸摸鼻尖,拿不准要不要打招呼,正准备悄咪咪溜过去,被红毛看见,和羞赧的女孩儿一起对他点点头。张一山就也点点头。

如此良夜,他们心照不宣。

巷子里的人家亮着灯,灯光暖融融的。回去以后还得看开饭店要用到的相关资料,准备这个证那个证,这种事情办起来最麻烦。家里还有点鸡肉和青菜,可以给小凯煮个宵夜,晚饭的那家馆子菜做得不地道,还不如他做的好吃。衣服得晾起来,不然都馊了。唉,反正永远都有干不完的事情,一件一件来吧。

张一山抬头看月亮,月亮很乖地跟着他,穿过墨蓝色的云彩,继续把月光明亮亮地照在他身上。

于是张一山想,至少在现在,他还是挺喜欢这个世界。


*

一天结束了。



END.


小红,是电视剧《春风十里不如你》里的那个小红,周冬雨演的。


15年的时候写过一篇相似的,借这篇审视了一下这两年自己的心态变化,我现在果然比以前平和多了。是好事。


一开始打了山凯tag,心虚,删了。就是个个人向的东西。

024

我爱赵路老师,赵路老师真苏。妈的我觉得这是爱情。

但是老师的孩子今年可能已经三岁了……真情实感地怅然了起来。

一开始我是get不到老师的声音的,我只爱他的灵魂(。)但是现在声音也很喜欢,听那个《全民宝贝计划》,我天这节目实在太他妈羞耻,可是竟然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听的时候全程脑子里都在想哇我赵路老师懂得好多讲这些生理卫生知识的时候语气好温柔一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超适合嫁!好想和老师这样的人谈恋爱啊!

因为老师已经有了家庭,所以“和赵老师谈恋爱”这种话就不可以随便讲了。只能说就很喜欢这样的男生,是精准戳中我心的理想型了。超级撩人,但是又很负责,说话的时候有举重若轻的感觉。呜!老师真好!

唉。好喜欢噢。无人共我分享这份心情,难过。卧槽跟zx安利,结果这厮说觉得老师像陈思诚。我简直想跟她断交三个星期,气死,才不像啊!而且这个联想总让我感觉自己要被绿(。)

神荼也是二刷勇漫才get到的,肤白貌美,小腰盈盈一握,大长腿屏幕盛不下。和小哥完全不一样,神荼根本就是个大闷骚吧哈哈哈哈哈哈,超级可爱。整个勇漫都很可爱了,勇漫的官方是全世界最好的官方。

困了。明天和zx二刷大护法。Emm…嗯。

021

最近,就有一种倾向,不知道是好是坏。

写不好文,不写不就好了。只看别人的文,也挺开心的。

[一人]我爱张楚岚张楚岚使我快乐(吹水)

没人跟我聊张楚岚我要死了,我只是找个人苏个张楚岚而已,找了一个月,没找着。自己跟自己嗑吧。本来想写小论文,然后发现我这种浆糊逻辑根本什么都写不了,只好作罢。分析情节也不会,只能一边喊666一边给二叔打call,我,废物。

……啧,该从何嗑起呢。张楚岚这个人吧,看动画的时候是完全没有好感的,也不是讨厌,就是单纯的,没有印象。一方面菜刀大佬宝儿姐的光芒过于强烈了,而且本来漫画前期对张楚岚的性格表现就偏细节,动画制作水准又不够高,能坚持不弃番已经不容易了。

所以补漫画之前我对张楚岚的理解非常片面:典型国漫屌丝男主,被大佬角色看中也只是因为主角光环而已。当然补了漫画后被打脸打得很惨,我甘之如饴就是了。米二在主角的塑造上采用了欲扬先抑的方法,很妙,不过动画第一季就这样照搬真的很冒险了吧。作为一个对张楚岚尤其偏爱的读者,看着动画党完全忽略主角亲亲抱抱宝儿姐的时候,心情其实有一丢丢微妙。在此按下不提。

我对他的印象开始扭转是在剧情进行到大闹天宫罗天大醮前期的时候。是个细节,大家过绳子去后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偏张楚岚是图里这个德行。


当时就很奇怪,他明明是有轻松过去的能力的,毕竟也是可以飞上天和月亮肩并肩的光腚侠诶。


抱着这样的疑问继续向下看,就到了第一场比赛……您的好友不摇碧莲正式上线。我对这个人物的好感也是在这场比赛中瞬间点满的。不摇碧莲是其次,想到这个办法,首先证明了,能靠嘴炮和一条破披风躺赢的张楚岚,他足够聪明,足够灵活,演技满分,传销技能满分。突然一下子,我原来在心中预设的那个主角形象被否定了。哇超惊喜。
另外就是这里证明了,只要有身合适的行头和一台鼓风机,张楚岚明明就超帅吧?虽然目的是装逼但真的超帅吧?给楚岚哥哥打call!

这之后我完全放弃了原本预设的主角人设,越看越喜欢他。大概六场比赛,张楚岚躺赢了三场,除了和宝儿姐还有王道长比的那两场,每场都有新发现。第一场比赛借观众之口,奠定了张楚岚这个人物的思维风格:不摇碧莲(……这词儿以后再议);第二场对阵青符神单士童,作者又用了倒叙的手法,先让画里画外的看客加深了对张楚岚“不摇碧莲”的刻板印象,然后在第三场干脆利落赢下唐文龙之后借单士童之口告诉大家:无耻,并不等于无能。在回忆杀中,张楚岚不仅把单士童当做了给自己喂招的对象,而且在此过程中点出了他的问题(哇张楚岚这小子一脸无辜的样子真的超欠扁)。他们都说单士童挺强的,那就也说明张楚岚不仅脑子好使,实力也很牛逼吧。第四场吃馒头大赛,略过;第五场对冯宝宝,尬戏现场,略过。就到了最终和小师叔张灵玉的对决。如果说和唐文龙的比赛只是个引子的话,那么这场最终的比赛就是正面显示了张楚岚的实力,之前几次作为伏笔出现的小白虫也正式登场。到了这一步,作者仍然害怕读者看不清主角的真面容,于是贴心派出风爹做解说。


不仅有人物性格还有技术能力:


厉害厉害,说起吹岚,我不如风爹。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一个月前张楚岚被张灵玉打得难以招架,是因为张楚岚十年内都没练过功,全拿幼儿园的底子硬扛;一个月后张楚岚能把张灵玉打到吐血,这个进步全是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实现的。还能说什么,屌啊。

至此,即使看漫画再不认真的读者,应该也可以get到主角真正的人物主要形象了:在无关紧要的时候,他耍宝、贩剑、隐藏实力;而在这冰山一角之下的,是缜密的思维和远高于大部分同龄人的双商,以及已经很强并且还会越来越强的实力。

这是张楚岚人物的基础,在此认知之上再看张楚岚,我天,可吹的点就太多了。首先就是几处狠狠打了我脸的剧情。全性的人把阉割后的张怀义的记忆给了他,他于是怒气冲冲地跑到行将就木的徐翔老爷子病床前质问重伤刚好的冯宝宝,那时我觉得他冲动且制杖,然而在112话中作者用回忆杀告诉我,张楚岚那时不仅没有冲动,还用一番可以说相当精彩的演说征服了全性小哥的芳心和手机号。

剧情线往后拉到师徒四人京城打野篇,打野篇中心人物是王道长,所以和前面不同,这篇中更多地表现了他人眼中的张楚岚。很戳我的两个剧情,一是事情基本结束后,张楚岚给之前跟踪主角团被逮住教训的小喽啰发安抚费。
我当时:?……!他妈的张楚岚也太社会了吧,在不能练功法的这十年里他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以及后来吃饭时他告诉王道长,让道长在意到仙气全失的家人的绑架,原来是他帮道长排的一出戏……我跪下。

由此联想到前面他对柳妍妍的态度就可以明白,凡事不做绝,这只是张楚岚行事的一贯作风而已。我当初还觉得张楚岚圣母,只能说明作为读者的我道行太低。

说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但如果只有这些的话,作为主角,张楚岚的形象还是不够完整,甚至可以说如果只看眼下这些,他更适合当个反派而非主角(打野篇和碧游村公干篇中他也的确很像个反派了)。那么为了论证我接下来的观点,可以把风正豪风爹拉出来做个比较。漫画弹幕里有人说觉得风正豪就是老年版的张楚岚。乍一想挺对,都是不光有脑子而且能屈能伸说跪就跪的主儿,而且总觉得风爹几次对张楚岚的评价中除了赞赏还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但仔细琢磨一下,不一样的。

最直接的一点,风正豪为了自己的家族利益可以要求女儿嫁给素不相识的人,而张楚岚筹谋的一切,都不是或者说不止是为了自己。之前是为了找到爷爷当年的真相,但罗天大醮结束后,凭着张楚岚的脑子也许已经琢磨了个七七八八,继续追寻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好处,他几乎就要选择放弃了。但他没有。从这时起我觉得他的动因,就大部分转到了帮冯宝宝找到记忆这件事上。而其后要走的路有多艰险也是可想而知的。

那么就有一个问题,张楚岚对冯宝宝怀有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首先可以否定的是爱情,没有原因,至少目前为止,我看不到。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可能是一种对同类的惺惺相惜。他们看起来当然太不同了,一个心眼儿多得跟马蜂窝一样,一个连灵魂都是无色透明的。但他们都一样没有亲人和归宿,所以冯宝宝莫名其妙闹情绪打人的时候,只有张楚岚懂她,只有张楚岚能够安慰到她。而罗天大醮回来后的磨刀夜谈,冯宝宝说你也是有归宿的,在记忆里。

我相信就是这一刻,张楚岚对她的心疼终于破土而出,暴露在了阳光下。因为懂得,所以心疼,所以奋不顾身。

以及罗天大醮后和全性的对战中,张楚岚寻找冯宝宝,路遇玲珑和花儿受困,想着不救不救,身体却很诚实呢。哎其实这里的情节细抠也能抠出很多东西,但是我太懒了。总之就是,张楚岚在牛逼之外还具有一样平常却必需的东西:仁心。想也是啦,如果没有这点仁心,凭张楚岚的脑子和本事,估计早就憋到黑化了吧。

张楚岚的性格形成在他的成长经历中是有迹可循的。智商是天生的没办法,牛逼的异能,一方面来自天赋,一方面应该也得益于爷爷张怀义,张怀义毕竟是本来接天师位成为异人no.1的人;善良品质和别的基本品格应该也是爷爷教的。爷爷走得早,老爹不靠谱,这就使张楚岚在非常早的时候就开始独自面对这个社会,形形色色的人估计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但社会也成为了他的老师,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把自己的心性磨得光溜水滑。同时,他的守宫砂使他学会隐忍(不),反正就是十年时间,隐忍和不计较已经深入他骨髓,以至于成为了他遇见所有事后下意识的第一选择。

所以即使在他给自己的定位还是个傻逼大学生的时候,突然遇见冯宝宝他们,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嘻嘻哈哈妥协,直到冯宝宝做的事让他感到尊严受到威胁的时候才第一次认真地表示了拒绝。题外话,冯宝宝之前那么S,在心理上把张楚岚越推越远,而她一求饶张楚岚就心软,受了一次伤后张楚岚就死心塌地了,看来张楚岚其实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

另外很多细节都能看出来,张楚岚一直是个挺通透的人,比如赢完萧炎以后说的话,和放弃通天箓(不过应该也是因为拿着这东西反而不方便他搞事)。打野篇中快结束的时候王道长拿老张和自己比,引申出了一个关于出世和入世的问题:

其实这个情节可能是作者为了圆王道长这个人物……王也出场设定值太高了,如果他的人生就真的像目前描述的这么平顺的话,那他身上很多点解释不通。作者自己把这个问题拎出来了……还挺有意思的。王也检讨自己想来逃避入世不配谈出世,不过其实吧,干嘛老琢磨什么世不世的,张楚岚应该就不会老想这种文绉绉的问题。我们老张,活在当下,有烟就抽,该怂就怂。

那这么多年来,老张的隐忍,他披着那张蔫了吧唧的皮,到底为了什么?这一点漫画里面也早就给出答案了,就是王道长点明的那句话:

风爹说张楚岚是个特别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放弃什么的人,这话说得不错,但并不全面。风爹和张楚岚最大的不同,风爹的隐忍和筹谋是为了得到,而张楚岚的放弃,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放下。

……唉。写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乱七八糟,想夸夸张楚岚,又写不出他百分之一的好。老王超帅啊老青也超帅,宝儿姐可爱得不得了,但我就是特别喜欢张楚岚。看漫画,老张一搞事大家就说“果然是不摇碧莲”,是调侃啦,但……唉。说到底无形大贱不摇碧莲只是他的手段,不能就等同于他的为人吧。

公干篇里老张成了临时工小组的一个临时组长,虽然这和他是组里唯一一个正常人有关,但能让临时工们服气,哎我们老张真的特别棒。

宝岚这个cp吃起来心情复杂……张楚岚对冯宝宝是非常照顾了,但冯宝宝对张楚岚,除了她说过的一句遇见老张后身体有东西开始变化以外,还有什么能明确证明,对她来说,张楚岚和狗娃子是不同的?狗娃子对宝宝也是超好了,但他仍然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张楚岚要怎么做,才能成为冯宝宝的归宿?

张楚岚心里装的事太多了,没法跟人讲,替他难受。所以我特别喜欢看他抽烟,不管开心的时候还是心事重重的时候,好像有一根烟,他就能继续坚持下去。
他超强的,我超爱他。

[原创]演员和猫(摸鱼)

猫的名字就叫猫,演员起的,配图发微博,粉丝们都夸演员有个性。

演员拍完照,就把猫放到地上,继续看剧本。猫抬起头,用爪子挠一挠演员的裤管,演员说,不要闹。猫就安静下来。

猫知道演员其实不喜欢猫,演员喜欢狗,因为演员的粉丝和潜在的粉丝喜欢猫,所以才养了它。猫是聪明的猫,它什么都知道。

演员以前很是红过几年的,后来慢慢沉寂下来,在圈子里落定成一个不高不低的尴尬位置。戏还是照演,给新出头的小鲜肉们抬轿子,被人家的通告踩作明日黄花。经纪人叉着腰在演员卧室里愤怒地转圈,演员和和气气安抚他,而猫趴在阳台上面恹恹,它想它的演员又好看又会演戏,应该很红很红,应该一直红下去的。唉。

演员不喜欢猫,但还是对它不错,猫粮猫窝猫玩具,都是最好的。但是演员忙,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家,猫不常能见到他。演员要拍戏,还要参加真人秀。保姆和猫排排坐看电视,真人秀里演员全副武装被吊在楼顶上,淡定地笑。保姆说哇哦,猫爪子抠着沙发,吓得一身毛都炸开。

演员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伤,伤在腰侧,一动就疼,没办法,忍着。关上房门终于倒吸一口冷气,趴在床上发丧。伤是录制时一个女MC撞的,对方连连道歉,他不好说什么。这事不能被更多人知道,否则指不定会被发散成什么样。

演员很累。他掰着指头数,自己不愿意给助理经纪人添麻烦,又不想让父母担心,圈里好友寥寥,利益关系错综复杂,数来数去,竟然一个能发发牢骚的人都没有。举目四望,在他身边的,只有一只不通人言的猫。猫坐在床尾,瞪着黄眼睛看它。猫脑袋上有一撮毛总是翘得很顽固,懒是懒了点,挺听话,除了抠坏了沙发,没捣过别的乱。是只好猫,演员冷淡地想。

演员睡着了以后,猫悄悄爬到他脸旁,舔了舔他的耳朵,然后就跑回猫窝去了。猫虽然聪明,但是胆子很小。

演员什么都不知道,他做了不好的梦,大汗淋漓。

其后猫吃东西,卧在阳台上睡觉,跟保姆蹭电视看,一如既往。保姆跟演员夸这猫有灵性,说它看电视专挑演员出场的时候。演员笑笑,将这事当玩笑发微博,大家都夸猫可爱。

过了不久,演员和女明星传绯闻,女明星就是当时那个MC,年纪不小了,但很有流量,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女方态度模糊,大家于是都说演员攀了高枝,话里有点不屑,也有点嫉妒的意思。

房间隔音很好,猫听不见演员和女明星说了什么。反正最终女明星摔了门,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演员面色如常,但猫替他悬起了心。猫甚至想,其实女明星不错的,有背景,长得又好看,虽然比演员还是差一点。但总之,他们在一起,也是不错的。

演员把手机关掉了,喝酒。演员是个三杯倒,喝醉酒哭哭笑笑,跟不存在的人说话。猫在暗处守着它,忧心忡忡,演员胃不好,空腹喝酒不出问题才怪。保姆回家去了,猫急得要死,又突然颓丧。它毕竟只是一只猫,猫什么都做不了。

演员早期的料被人翻了出来。演员曾经有过一个金主,捧过他好久,后来进了监狱,演员就立刻想办法脱清关系,全当无事发生过。又当又立无情无义,就是演员这种人了。

这个料放得半遮半掩虚虚实实,很令人遐想。经纪人揪着头皮暴跳如雷,半晌,说,要不然你就答应她。

演员眼睛里全是血丝,垂着脑袋,露出个笑。他说,是我活该。

演员偶尔会放纵自己,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个以大局为重的人。于是女明星和演员住在了一起。女明星带来很多衣服和化妆品,还有一只大金毛。她特别喜欢大金毛,演员不喜欢她,但也喜欢这只狗。金毛的存在感很强,到处跑,搞破坏,但因为会亲昵地舔男女主人的手和脸颊,没人责怪它。

猫终日趴在阳台上。它生了病,医生治不好的。演员发微博说猫病了,照片里不小心露出了女明星睡裙的裙角。于是猫只好默默无闻地病着,一只快死的猫,哪有八卦重要。

女明星出手,帮演员解决了这件事。演员觉得自己给她添了麻烦,何况这些日子,他确实接到了几个以前不敢争的好资源。他想,她也不总是那么面目可憎。

但还是会做噩梦。终于有一天半夜,他被女明星叫醒,两人靠在床头抽烟。女明星问,后悔吗?

演员不说话。

那人都死了几年了,后悔也没用,女明星说,而且,我是真心想和你结婚的。

演员下意识敷衍地笑了一下,嘴角突然僵住。然后燃至一半的烟落到被子上。女明星尖叫着跳下床。

狗被惊醒,汪汪地叫了两声。猫不知道这一切,狗来了以后,猫就不常睡在卧室里了。

猫做了梦。梦里猫是个人。变成人的猫和演员在一起,共进晚餐,夏威夷旅游,夜半抱在一起说情话。演员恐高,酒店都不敢住高层;也不会做菜,都是他来做。这哪里是包养了个小情儿,梦里的他在心里抱怨,分明是养了一只难伺候的猫。

后来他就进了监狱,在监狱里想他的猫。演员没有来看过他,他有点失落,随即又笑话自己,这是当然的事情,演员是公众人物,怎么能不顾及声誉。吃完晚饭狱友一起看电视,他见过演员两回。演员越来越好看了,就是太瘦,不好。夜深人静时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琢磨着演员会不会想他呀,希望不会,因为他特别想演员,知道这种感觉有多不好受。

第二天他们去工厂干活,木料倒下来,他就被砸死了。死得很仓促。

女明星弄明白了,摇着头感慨,网上说演员无情无义,这话还真是不假。好歹曾同床共枕过,这么多年来,你竟连他死活都不关心。

演员起身,说要冷静一下。他阖上卧室门,光着脚走到客厅。猫卧在沙发上,爪子正好摁住自己挠出来的印子。演员坐下来,揉了一把猫毛,才发现猫已经凉了。

过了几个月,演员和女明星结婚了。婚后演员试着去找了金主的墓,没有找到,被女明星知道了,女明星问他,要帮你吗?演员说不用,回去吧。

他们就一起回家了。

END.

上个摸鱼的后续

[科普]我们所谓的“意识流”,流的到底是什么——一个简单粗暴的意识流名词科普

很不完善,非常浅薄,但愿有用。

 

意识流手法:表现人的意识的自然流动,捕捉人的潜意识内容

理论背景:现代心理学、精神分析学

根本意义:作为一种精神分析手段,借人物内心秘密的无意识流露,探索人的“内在真实”

叙述方法:内心独白、自由联想

叙述特征:时、空错置;过去、现在、未来交叉重叠;场景之间缺乏逻辑联系

应用情形:1.作为一种心理描写手法局部使用(如白先勇《游园惊梦》)2.作为一种小说结构方法,使用全局性的心理结构(如伍尔芙《墙上的斑点》)

心理结构:以人的意识活动为主线,通过自由联想完成叙述


 

划重点:意识流小说,顾名思义,描写的是人的意识,否则便不能称其为意识流。如果单纯叙述特征相近,说不定你用的手法是蒙太奇。哎也不一定,但反正不是意识流。

如果看完这些能够明白的话,就不用看下面了。不能的话,接着看。

 

意识流小说是20世纪20年代在欧美兴起的一种小说思潮。

意识流亦称思想流,原为美国心理学家、哲学家威廉·詹姆斯提出的心灵意识的见解。他认为意识的特质在于它是一种继行不息的历程,而不是以“劈成碎梦的方式出现的”。它只属于个人并且是常变的、连续的、有选择性的,可能也会出现时间间隔。这种心理学研究的影响,投合了现代主义表现自我内心真实的需要,在文学中反应出来,便形成“意识流”小说的创作。

这段话看不懂也没关系,因为不重要。

 

意识流小说的基本特点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

 

 一、常以人物独白的形式,描写人的心曲隐微,特别着重无意识、潜意识、下意识的挖掘。

    

……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就是那一刻,泼残生——就是那一刻,她坐到他身边,一身大金大红的,就是那一刻,那两张醉红的面孔渐渐地凑拢在一起,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他们的眼睛: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完了,我知道,就在那一刻,除问天——(吴师傅,我的嗓子。)完了,我的喉咙,你摸摸我的喉咙,在发抖吗?完了,在发抖吗?天——天——(吴师傅,我唱不出来了。)天——天——完了,荣华富贵——可是我只活过一次,——冤孽、冤孽、冤孽——天——天——(吴师傅,我的嗓子。)——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刻,哑掉了——天——天——天——


 

这是白先勇先生在小说《游园惊梦》中关于主角钱夫人醉酒后的一段心理描写,属于非常典型的意识流手法。醉酒后的钱夫人,心中种种杂乱无章的念头交织在一起,作者没有帮助她梳理,而是选择原原本本地将这些思绪呈现在文本中——句与句之间没有逻辑联系,将小说主人公心中所想以“原生态”的方式呈现出来,正是意识流作家所追求的“最高的真实”。

从叙事学的角度看,意识流小说把传统的以作者为主的叙事方式转变为人物自身的叙事方式,把作者的叙事话语直接转化为主人公的叙事话语。

说白了,举个例子:

传统描写:

雷狮想自己可能喝醉了。喝醉了的雷狮孤身一人,他想念他的海盗团,即使他们没有船。他还想念威士忌和山原呼啸的风。他不想念安迷修,他想,他并没有在想念他。


 

意识流:

白痴骑士。不,不。酒不好,卡米尔他们也不在。酒不好,这时候需要整瓶的威士忌才能提高燃点。马。不,不。热死了,风在哪里?风。安迷修也可以。不,不。马和船。不。安迷修。得即刻启程。安迷修。不,不。


 

……就,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一定要打比方的话,意识流手法的运用,就和“直接掀开对方的脑子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是差不多的感觉。

 二、主要以意识的流动、辐射、起落、结散为叙述线索,“无线索即线索”成为意识流的结构原则,不像传统小说那样以情节发展为线索。

 

这一点主要体现在第二种应用情形中,即在整篇小说中使用全局性的心理结构。

在意识流小说中,意识的流动不仅是意识而且包含甚至更多的是无意识。它流动无定向,辐射无范围,起落无定时,结散无章法。小说中的人物思维飘到哪里,作者就写到哪里;思维是杂乱的混沌的,作者的叙述便也是漫无目的的。而作者想要表现的“意识”,就夹杂在这些漫无目的的“无意识”中。

小说的叙述线索,有时表现为以一个人物的意识流动来贯穿,如《墙上的斑点》;有时表现为几个人物各自的意识在流动中感应交错,似乎各不相干又各相揣摩,如《尤利西斯》;有时表现为不同人物对同一事件的心灵反映和下意识的振起与苏醒,从不同的角度投入同一中心,增加表现的容量和力度,如《喧嚣与骚动》;如此等。

举例太麻烦了,建议点击书名链接阅读原文,以便达成更加直观的感受。

如果嫌太长就算了。

 

三、借鉴电影蒙太奇而独创的奇特表现手法。

 

为了适应小说中人的意识流动的那种连续性又无序性的特点,意识流小说在表现手法上借鉴了电影蒙太奇的镜头含蕴和组接效果(点击下划线处查看百度百科词条解释),形成了闪回交错、次序颠倒、时空混淆、大幅度跳跃以及变焦模糊、场境抽象等手法。因此,此类小说中常常有许多的隐语、双关、暗示,并造出不少怪癖的叙述话语,甚至取消标点等。这使一些意识流小说读起来十分吃力,难以接受。

背书到此为止。

 

 

综上所述,意识流写法,首先应当明确描写对象是意识,其次再考虑为描写内容而采取的表现手法

多数太太对于意识流的理解也许仅限于后一点,造成的结果就是冠上意识流之名的很多作品实则名不副实,只是一些意义晦涩的场景、对话的拼接。当然不能说这样的作品就一定不是好作品,但好的作品,并不需要一个作者自己都不了解的文学名词来增加噱头。而且优秀的作品有些会很难懂,但不是所有难懂的作品都是优秀的。或者说另一种可能,有的作者,只是在用“意识流”来为自己作品的莫名其妙背锅,那这样的作者,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热爱自己笔下的cp,但至少敢肯定,他并不爱文字本身。

 

意识流作为一种艺术手法,如果运用得当,能够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如:

1.增加叙事的自由度;

2.扩展小说的艺术表现空间和艺术容量;

3.作为精神分析的有效手段;

4.带来新的审美体验。

 

意识流,真的很难写,非专业写手驾驭起来非常不容易了。诸位太太想要运用这个手法的话,可以对比上面几条,如果能够取得理想效果,则用之;否则,请千万谨慎。目前我们的大部分同人写作还是要以让读者看懂为目的,如果不仅不能取得想要的结果,还适得其反,那实在是得不偿失了。

而真正对相关文学理论感兴趣的太太,如果想要学习,诚意推荐曹廷华先生主编的第三版《文学概论》作为入门(哦这也是我们的课本),入门之后再选择自己想深入了解的部分选择参考书籍。

总而言之,文学名词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希望大家谨慎看待,万不可想当然。而且其实有底气的好作品并不需要看似高大上的名词作支撑,毕竟创作理论的脚步,永远追不上文学自身的发展。

 

 

感谢教我文学概论的郭老师和现当代小说的胡老师。

……没了。

反正也没人会看吧。

[雷安]一次重逢(短篇完结)

“我很喜欢他……眼睛的颜色。”

 

*

向东直走,人声嘈杂,一路上有啤酒和香辛料的味道相随。走到尽头停下,面前出现灰突突的三层小楼,斑驳门牌,勉强能看出旅馆字样。而一抬头,就可以看见顶层阁楼一个可怜巴巴的小窗户,现在里面正亮着灯。

雷狮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像欣赏一枚黯淡的毛茸茸的星星。然后他在心里微笑起来,大步走进了旅馆里。

老板被吓坏了。门店冷落,昏昏欲睡之际突然有客人进来,却并不同他讲话,径自向楼上去。老板下意识叫住对方,不速之客回头,紫色眼睛冷幽幽:“嗯?”老板就无端端打了一个寒颤。这家伙可真吓人,老板想,尤其是他的那把大铁锤,仿佛时时在等待着敲碎人的天灵盖似的。幸好铁锤的主人并没有在此时发难,大概心情不错,认识他的人便能听出来,他此时的语气,简直称得上和气了:“那个白……那个叫安迷修的,是在这里吧。”

也没听老板再说什么,转身便上去了。老板长吁一口气,瘫倒在椅背上,想安迷修这小子,这是又惹上什么仇家了。

这阁楼对于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来说,实在是太憋屈了。雷狮皱着眉推开虚掩的门,一片寂静,桌前伏着一颗蓬松的棕色脑袋。白痴在睡觉。雷狮坐在那张同样低矮得过分的床上,铁锤从肩膀上卸下撑在地板上,发出“咚”的巨大声响——安迷修惊醒,握起靠在桌旁的武器从椅子上骤然弹起:“谁!”机警又帅气,如果没有被房顶撞到脑袋的话。

雷狮在心里想,傻逼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只手撑着下巴,斜着眼睛看对方:“我。你大爷。”

空气和时间一同短暂地凝固了,安迷修大脑高速运转,冷静判断面前的恶党到底是来挑事的还是来挑事的还是来挑事的。最终他选择先把这个放在一边,走上前去蹲下来,搡一把雷狮杵着锤子的手:“起开。”

地板没被砸坏。幸好雷狮那厮还知道控制一下力道,否则他可能连这间阁楼都住不起了。略略放下一点心的安迷修后退一步,调整好表情:“你一个人来的啊……不是,你来这里干什么?”

哎,这才是剧本里该有的台词。雷狮扬起眉毛:“当然是来知会你一声的。你不是早就声称要讨伐我们吗?

“现在,我们回来了。”

 

*

这是一座海港城市,表面普通繁荣有点混乱,实则暗潮涌动,因为种种原因在国家与国家的争斗间被遗落,是个令骗子和强盗、赌徒和杀人犯都一见钟情的地方。雷狮海盗团数年前便在此找到自己的据点,但常年出海,并不常回来。

出现安迷修这号人物,是上次回来还是上上次回来的事情,雷狮已经记不清楚了。头一次听见这名字是在赌场里,以调节气氛的笑话为形式,说是最近有个叫安迷修的蠢货,初来乍到,到处找人挑战,南区的大麻生意连着被搅黄了好几桩。还当是多有来头的家伙,结果前两天见到了,原来是个空有一身本事的妄想症,“可以的话,请称呼我为‘最后的骑士’”,真的,原话如此,哈哈哈哈哈他是上个世纪穿越过来的吗——

雷狮意兴阑珊,这种误闯狼群的傻逼,估计过不了多久就死了吧。他打了个哈欠,拍了拍那个依然滔滔不绝的家伙:“喂。”对方尚未来得及回头,胳膊突然被扭住,并在下一秒发出不甚清脆的“咔嚓”声。在以痛苦的嚎叫为背景的一片寂静中,雷狮把对方藏的牌掏出来丢在牌桌上,转身招呼了一声等在不远处的卡米尔:“走了。”

倒是没想到那么快就能碰上。起因是佩利,喝了酒的佩利就像丢了项圈和牵引绳的狼狗,谁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反正当雷狮他们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佩利和另一个人两相对峙的情景。佩利纵声狂笑,他对面的那个人双手架着两把可能是剑但不管怎么看长得都更像刀的武器,脸上是同样代表着战意的笑容。在他身后是看起来尚未成年的姐弟俩,弟弟扶着跌坐在地上的姐姐,两个人表情都很懵逼。

“双剑——是安迷修。现在过去吗?”

“不。再等等。”

于是海盗团其余三个人蹲在一旁低矮的平房房顶,借着树的遮蔽,观战。

“他的实力在佩利之上。”

“嗯,但佩利未必会输。只要对面那个傻逼心存顾忌。”保护总是比单纯的争斗和毁灭要难一些的。

他们听见安迷修向佩利喊话:“到此为止吧,再打下去我可不能保证还能留你一命!”

“少在那儿假惺惺——打架不拼命的话,那还打个屁啊!”

两人喘着气,佩利抹一把脸上的汗珠和血迹,眼看着就又要冲过去,安迷修严阵以待,却突然愣了一下——雷狮从房顶上跳下来,身后跟着卡米尔和帕洛斯:“还以为你去哪了,竟然跑到这里胡闹。”

他看见安迷修紧紧皱着眉,打量着他们,紧接着突然后退一步,挡在那对姐弟前面:“你们是——雷狮海盗团!”

帕洛斯故作惊讶:“唷,他认得我们。”雷狮笑:“看来我们果然已经声名远扬了。”

“应该说是恶名昭彰吧,”双剑格在安迷修胸前,剑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很不可爱,“你们这群恶党。”

“我们当然是恶党,那你呢?你是什么?正义小卫士?”雷狮佯作不解,随即食指轻扣眉心,恍然大悟状,“哦对——我听说,你是个骑士?”

无视雷狮口中肆无忌惮的嘲弄语气,这个叫安迷修的家伙显见的肃然起来了:“是的,我从师父那里所承得的骑士道精神,正是为了匡扶正义、扶贫济弱,以及为对抗不平与邪恶而战。”缓缓拉开架势,“所以,如果你们执意要和这对姐弟过不去的话,那么,来战吧!”

“啧。”海盗团的诸位面面相觑,片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来传言不虚,此人的确是个有病的。雷狮摇头,勾勾手,佩利不情不愿地回到他们身边。安迷修不知道他们的重点早就不在那对姐弟身上了,消遣弱者哪有消遣他这种又强又傻的家伙有意思。不过现在——雷狮转身:“困了困了,先回去。但是——

“我们还会来找你的。”

却说海盗团走后,姐弟俩回过神:“他们……就这么走了?”

安迷修转过身,面对着他们,脸上还带着尘土和浑浊的汗,微笑着欠身:“我想,一定是这位小姐的美丽给我们带来了幸运。美丽的小姐,在这片危险的土地上我们有缘相遇,不知在下有没有荣幸成为您忠诚的守护骑士呢?”

姐弟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一会儿,姐姐犹疑着问:

“呀,骑士什么的……你有马吗?”

 

*

雷狮打量着这个小房间简陋到令人生气的陈设,想,就凭这白痴的穷酸样,怕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有马了。

他坐在床头,安迷修抱着双剑,远远地(其实也远不到哪里去)坐在床尾。房间里盘旋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和平,因为雷狮威胁安迷修说如果不老老实实听他讲话,他就把整间阁楼都砸烂,那安迷修恐怕得把自己卖给这家小破旅馆才还得清了。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回到这所城市了,”雷狮说,“这里的据点会被废弃,我们已经找到了新的适合休整的地方。”

安迷修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雷狮回得很快,紧接着他又说,“不关你的事。”

安迷修说:“嗬。那你来找我干嘛?跟我道别?”

“我不是说过了吗白痴,不是道别,是约架。”

“。”

“安迷修,”雷狮难得正儿八经地喊了他的名字,他偏过头,两人直直地对视,“你难道不觉得,我们之间的‘下一次’,已经太多了吗?”

 

*

在那次同海盗团狭路相逢之后,安迷修依然每天忙忙碌碌。一方面是因为这座城市能够实现他价值的机会实在是太多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坏人当然不会任人铲除,他们更擅长主动出击,无论是报仇还是纯粹的寻衅。

除此以外,他的生活可谓十分清苦。他的师父教导他身为骑士应当严于律己,因此他对自己一向十分严苛。磨练剑术,捍卫道义,安迷修一心向师父所描述的“骑士道”靠近,可是现今他所坚守的道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有人对他说,他没有一匹马,因此不配被称作真正的骑士。

这道裂缝带给安迷修的不安使他在一次战斗中发生了失误。那是来自南区贩毒团伙的偷袭,他被人闷了一棍子,不至于昏迷,但感觉总是不太好受的。对方见他状态不佳,觉得终于可以把这个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讨厌家伙干掉了,于是非常开心,刚准备上前,耳朵里“轰”的一声,就没有然后了。剩下的同伙作鸟兽散,雷狮上前,一脚踢开了地上的棍子:“他以为他是嘉德罗斯吗,”抬起头,“能被这种人偷袭,你也不过如此。”

安迷修甩甩脑袋,又一次露出那种雷狮只见了一面就印象深刻的戒备表情:“你想干什么?”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安迷修自上而下打量了个遍,“那是你才会干的事情。”

“哼。”

“我怕他们把你给打死了,”雷狮说,“这事暂且还轮不到他们。”

“那你现在是想打架吗?”安迷修忍着晕眩感站直了身体,龇着小白牙露出一抹笑来,“那就把你的同伙都叫出来吧,我安迷修奉陪到底。”

“架当然是要打的,”雷狮话锋一转,“但不是现在。”

“?”

“我现在,想要喝酒。”雷狮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出了几步,转身看着站在原地的安迷修,“诶,你们的那个骑士道,没有教过人应当知恩图报吗?”

“……”

 

*

骑士是不能滥饮的,所以雷狮想看见安迷修醉酒丑态的愿望一直没有实现。他们第一次一起喝酒就是在眼下的这家酒馆,那时安迷修那个家伙只喝了一小杯就无论如何不肯再喝了,雷狮因此感觉很遗憾。

“我们约在半个月之后。”

“……好。”

“所以在这半个月之内,”雷狮说,“海盗团不会找你的麻烦,相应的,你也不用每次看见我……看见我们时,都露出那种如临大敌的傻逼表情。”

“我凭什么信你啊。”

“凭我是海盗团的首领。”

“嚯。”

“……拿出你骑士的风度来。”

“对恶党,有剑就够了。”

于是他们喝酒。雷狮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越喝越清醒,他看着眼前喝酒像品茶一样的家伙,突然问:“不过话说回来,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什么?”

“你那个愚蠢的‘骑士道’,”雷狮说,“我面前坐着的这个傻逼,现在是一个真正的骑士了吗?”

 

*

安迷修不许雷狮要价钱太贵的酒,因为他很穷。雷狮才不管他。两个人终于坐在座位上已经是发生了一场小规模肉搏之后的事情了,眼前有两位客人,老板当然更喜欢听大方的客人点的单。安迷修默不作声坐着,雷狮想如果不是有所受的骑士道教育撑着,这人现在可能已经爆炸了。

“穷逼。”

“……靠不义之财寻欢作乐的人没有资格说我。”

“穷逼。”

“……”

一杯酒下肚,安迷修无论如何不肯再喝了。在这样一个夜晚里,安迷修看起来有一些忧郁。这样忧郁的安迷修却给雷狮带来了很多的快乐。

“我需要钱。”

“去抢啊。”话毕他看见安迷修伸手就握住了自己的剑,雷狮于是说,“然后呢?”

“我需要买……一匹马。”

“……???”

也许是酒精作祟,又也许是我们可怜的安迷修实在太需要一个人来分享他的心事了,总之,他把那天同姐弟俩的对话告诉了雷狮。雷狮认真地倾听了事情的经过,默然不语,心里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安迷修你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待到笑够了,雷狮终于正色起来,他说:“你还真是个傻逼。按照这种逻辑的话,你怕是永远都成不了什么骑士了。”

“……因为我没有马?”

“何止是因为你没有马,”雷狮身体向前倾,逼视着安迷修的眼睛,“即使你终于攒钱买了一匹马,那,你有盾牌吗?”

“……”

“你有盔甲吗?你有你倾心并保护着的公主或夫人吗?你的称号是什么?哦对了,最重要的是——你被晋封了吗?为你晋封的人是谁?只有贵族才有资格成为骑士,你是贵族吗?”

雷狮很少这样咄咄逼人,他不屑,也不需要。但是安迷修的表情令他觉得还挺值的。他咳嗽了一声:“只有受过晋封的骑士才可以以骑士的名义同人作战——你的那个师父到底都教过你什么啊。”

两个人一同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安迷修抬起头,却问了一件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

关于雷狮海盗团的事情安迷修早有耳闻。听说海盗团的首领雷狮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家伙,三个手下也各有所长。又有小道消息说,雷狮在成为海盗之前其实是北方某个国家的王储,在帮国家解决了临海最严重的一伙海盗团后占了船,就此抛弃继承权,成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海盗。关于他这样做的原因一向众说纷纭,大部分人认为是因为他们内部发生的王位争夺战,这样的联想总是令人兴奋。

安迷修想,不对。不会是这个原因。但不管怎么说吧,如今面前的这个雷狮,也不过是一个作恶多端的恶党而已。和雷狮一直希望和他好好打上一架一样,他也希望找个机会和对方堂堂正正一战,以“最后的骑士”的名义。

“我当然是个骑士,”安迷修说,“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恶’,我就永远能找到我用以同之战斗的‘道’。”

他等着雷狮的出言不逊,像往常一样。可最终雷狮只是说:“是么?那么恭喜你,干杯。”

 

*

接下来的日子乏善可陈,雷狮发现自己已经不习惯陆地上的生活了,而离再次出海还有好一阵子。

那天晚上他几乎有种冲动想要告诉安迷修自己以前的身份了,他还想说,要是他没有放弃继承权,说不定还可以给他晋封。现在想想,那天晚上的雷狮,一定是一个假的雷狮。

最有趣的事情还是无事生非,其中以跟在安迷修身后搞事尤甚。佩利觉得无聊,到处跑,帕洛斯也跑,美名其曰遛狗。卡米尔跟在雷狮身后,一直很安定。

“你看出来了吗?”

“有人想搞安迷修,”卡米尔说,“应该是南区的人。”

“这个阵仗,是鬼狐天冲。”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雷狮他们看得清楚,安迷修自己则不然。安迷修在忙着想办法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以他自己的方式。城市里面有被灯红酒绿簇拥的大佬,就有被阴影笼罩着的弱小。安迷修在平民区中积累了良好的声誉,大家惊喜地发现这个家伙的保护是不需要保护费的,而且安迷修在不宣扬自己的骑士道的时候着实是个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好小伙子,来到这个城市两个月之后他已经每次经过平民区街道都能收获满怀的面包和自酿葡萄酒,如果不是不会做饭,也许他的双剑上还能挂上两只扑棱着翅膀的活鸡。

尽管嘴上说着骑士道就是应当不求回报,但收到难以招架的好意时还是会忍不住露出蠢兮兮的笑。雷狮觉得很滑稽。唯一令人不爽的是安迷修繁忙的业务造成他们约好的一战总是不停地延迟,即使真的对上了也难以战得酣畅。后来雷狮一琢磨,觉得自己的行为岂不是像嘉德罗斯和格瑞那俩傻逼一样,顿感跌份,也就没有再把这项娱乐继续下去。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安迷修人已经不见了。

 

*

和雷狮和平共处的感觉非常奇妙。雷狮一来到陆地上就闲得要死,安迷修想任他跟着自己总比放他去到处惹事生非要好,于是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但因为他们两个实在说不了两句话就要打架,只好商量好了都不用武器,这样卡米尔忙完回来之后看到的,就常常是两只衣冠不整的菜鸡抱在一起互啄的场景:“半个月后再说”“等着吧,那时候就是你们这些恶党的末日”……诸如此类的,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

“当时就该让鬼狐天冲把你榨成干儿,还能看看脑子里到底是脑浆还是椰树牌椰汁。”

“打不过就打不过,不要人身攻击。”

“你他妈的……倒是把我头巾还给我……”

“这是……骑士的战利品……”

……

卡米尔把佩利拉到一旁:“别过去,如果被知道我们看见了他们现在的样子,我们可能会死。”

于是他们躲在暗处。

“你看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对反义词。”

“什么意思啊?”

“白色的反义词是黑色,火的反义词是水,太阳的反义词是月亮。”

“是星星。”

“好的,好的。但尽管如此,黑色和白色,水与火,太阳和月亮——或者星星,它们似乎——也是同类吧。”

 

*

格瑞也在,他说金在鬼狐天冲那里,他得去找他。格瑞其实想问雷狮是来干嘛的,但又一想,雷狮这人做事向来随心所欲,问也没用。

确实没用。雷狮想,来干嘛呢?他好像和安迷修也没什么交情吧。想来想去终于想出来一个解释自己行为的理由:看戏。

于是他和他的海盗团一路呼啦啦看戏来了。格瑞拖着长刀冷冰冰气场如同杀神附体,雷狮想,啧啧,啧啧啧。

鬼狐天冲和格瑞打架的时候卡米尔问雷狮:“要去找一下安迷修吗?”

“……”雷狮本来条件反射就想说找他干嘛,但是卡米尔的眼神很真诚,于是最终他说:“嗯。”

安迷修没有找到,倒是找到了金。鬼狐天冲搞地下生化研究,声称只要研究成功,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也能瞬间拥有强大的力量,由此聚揽了一大批信徒。金被注射了药物,正无知无觉地躺在冰窖里,看守不知所踪。研究样本不可能只有金一个,卡米尔做出判断,一行人向地下研究所的外缘走,直到遇见一个小门。离得远远的就能听见门内沸反盈天,几个人看雷狮一眼,雷狮面上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进去看看。”

全都是人。穿白袍戴着滑稽面具的人,区别性消弭,看起来像是某种靠本能进行动作的失智生物,规律地移动着,形成一个层层叠叠的圆。雷狮心念一动,踏着前面人的肩膀凌空而起,踩着他们的头向圆中间靠近。然后他看见了安迷修。

安迷修双手持剑,绷带已经染了血。雷狮不太明白,这里虽然人多,但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他不能继续靠近安迷修了,蠕动的白色人群使他烦躁。他把锤头提了起来——

“别——雷狮——”安迷修说,“他们是平民。”

 

*

海盗团的据点被雷狮的国家发现了,他们在那里留下了消息,说将会去找他。所以雷狮他们决定离开。

——打个比方,假如说安迷修的太阳是他所遵从的“骑士道”,那雷狮的是什么?是暴力?掠夺?又或者,是自由?

——可能都不是。也许对于雷狮而言,他所朝向的太阳,就是永远不要被所谓的“太阳”所困。

有一天卡米尔对雷狮说,对方的人会比预估提前来到这座城市。雷狮说:“好吧。”

当天晚上他又一次去旅馆找了安迷修,他对安迷修说:“我决定明天就找你打架。所以我们今天来喝酒。”

 

*

雷狮冷笑了一声,回过头,对远处的三人喊:“佩利我以前教过你的,对弱者应该怎么办?现在,来吧!”

他从已经变成尸体的白袍人身上跳下来,提起锤头,回头看了一眼安迷修:“太天真了。你看清楚,我,我们,可是你口中的恶党啊。”

安迷修张张嘴,他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说什么了。即使已经完全遮掩了面目,但这些人在脊柱被敲碎时,也还是会惨叫的。

伴着耳畔越来越缥缈的惨叫声,安迷修晕了过去。

 

*

他们坐在楼顶。

“鬼狐天冲那件事以后,我还以为你一见面就要砍死我呢。”

“如果是因为你犯下的恶行的话,我早就已经把你砍成菠萝了。”

“你也得做得到才行。”

沉默。雷狮说:“现在是个机会。”

“什么?”

“现在,这一刻,我允许你杀了我。”雷狮坐正,比划一下心口的位置,“你可以拿起你的剑,照着这里戳。不许砍脑袋,丑。”

“……你傻逼了吧。”

“我给你三秒钟时间选择,”雷狮伸出手指,“一——二——三——”

安迷修一动不动。雷狮说:“过时不候。”

安迷修说:“傻逼。你酒还喝不喝了,不喝我喝。”

 

*

安迷修晕了两个多星期,格瑞给他找了个地方,他于是勉强没有被那些听说他受伤而突然兴奋的仇家找上门来大卸八块。雷狮海盗团已经出海了,听到这个消息,安迷修心里意外没有什么想法,可能是因为已经躺了太久,正义感的复苏同样需要时间。

但是雷狮托格瑞给他留了一封信,这就很令人惊讶了。安迷修展开信纸,雷狮的字非常漂亮,不符合他海盗团老大的形象,但是完美贴合他前王位继承人的人设。

“傻逼骑士:

“我们海盗需要船,因为没有船,就没办法到海上去。但是骑士一定需要马吗?当你去捍卫你那愚蠢的所谓道义的时候,乘的是马,还是你的信念?

“你一直不醒,等不着你,我们先走了,希望下一次回来看见的你,不会让我失望。

“雷狮

“忘了是几号了”

 

*

安迷修喝多了,其实也不算多,只是两人都没想到我们骑士大人原来是个三杯倒。雷狮想,哈哈。

三杯倒的骑士大人如今非常惶惑,他正襟危坐,一动也不敢动,眼前的一切都晃来晃去的。他下意识去找自己的剑寻求安全感,剑被海盗头子拿走了,海盗头子看着他,笑得很可恨。他凑近了去夺剑,和海盗头子耳朵擦耳朵。海盗头子突然把他身体扶正了,他不高兴,想说话,又突然停住,几秒钟后,骑士大人睁大眼,小小声说:“我很喜欢……你眼睛的颜色。”

海盗头子一愣,骑士挣扎起来,两个人差点一起掉到楼底下去。海盗头子好不容易保持了平衡,摁住骑士的手:“别乱动。”

“你不让我动我就不动,那岂不是显得我很没面子。”

“听我的,”海盗头子说,“今天晚上的星星很好看。而且听说会有流星。”

“我又不爱看流星。”

“我也不爱,没办法,天时地利人和,上帝非要我们这么恶俗不可。”

骑士大人没有听懂。

“哎你看,流星来了。”他们听见整座城市都在惊呼,大概美的眷顾对所有地方都是一视同仁的。但他们并不关心这些。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海盗头子揪住骑士的领带,把他拽到自己眼前,酒气和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海盗头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对于我们海盗来说,这种时刻,应该接吻。”

 

*

你无聊的正义和原则都同我无关。

但我希望,你与我有关。

 

*

没有人因为那些受蛊惑的平民的死责怪安迷修,安迷修之后的生活一如既往,被一些人嘲笑,也有一些人喜欢。结仇无数,却也总能逃出生天,不被女士青睐,但会收到很多来自妈妈和奶奶辈女性的夸赞和投食。

——这种误闯狼群的傻逼,估计过不了多久就死了吧。

——未必。只要他足够强大,就不会死。

但是他依然过得很穷困,买马的事是不要再想了,而且他也并不需要。他很少或者说是从来没有想念过雷狮,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他常常会想起他。雷狮那封信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在涂黑了开头的“傻逼”二字之后。

后来雷狮再次归来,带着即将永远远行的消息。

而在这个醉酒的夜晚过去之后,安迷修会带着宿醉的偏头痛醒来,忘掉或者装作忘掉之前发生过的某些事情,急急忙忙赶往和雷狮约定好的地点。那里只有雷狮一个人,雷狮会说对付他这种白痴骑士他一个人就够了,但其实是因为其余的三个人要忙着为出海做最后的准备。

然后他们当然会打架,像约定好的那样。他们会把对方身上搞出很多伤,但他们不会死——出于他们也许不愿细想、但我们都知道的原因。他们倒在地上。过了不长或者很长时间后,其中一个人先起身,也许会蹒跚着拉另一个人一把,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他们没有道别,相背而行,一同去往有太阳的地方。

等待下一次的相见,或者再也不见。

 

 

END.

[原创]黍离(短篇完结)

这是他来到这个村子的第七天。

村子是很好的村子,鸟语花香溪流潺潺,有耕地和齐齐整整的房子。村子人少,但是相处都很和睦。拄着拐杖在小路上慢慢地走,略有些吃力,但他的精神看起来不错。他想,这其实是个好地方。

男孩子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他转过头,笑着问,你喜欢这里吗?

 

*

男孩子的名字叫王米,听村民们说,就是他把昏迷在山沟里的自己救回来的。他向王米道谢,王米抿着嘴角后退了几步,头埋得很低。于是大人们默契地为这个小男孩的羞赧而微笑了。

他向村民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在一所大学当老师,也搞一些生物方面的研究。村民们不明所以,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有大学问的,便恭谨地叫他先生,他起初不太好意思,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这里民风淳朴,空气中时时有稻花的香气,朝阳很热烈晚霞很温柔,一切的一切,都使先生感到亲切。

先生刚醒来的两天待在医疗站里,医疗站只有一个大夫,每天都过得很悠闲,因为大多数时候,村子的病人比大夫还要少。医疗站最好的生意是给小孩子卖山楂丸和喜食片,但是村子里的孩子并不多。

王米对先生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大夫说他没醒来的时候,王米就搬着小板凳一直守着他。他夸张地睁大眼,说真的呀,王米撇过头,过好长时间,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唔一声,勉强算是承认。

王米问他,先生你原本来这里,是做什么?

他说,我是来搞研究的。

研究?

研究这里的人。听说你们都不会生病,也很少受伤,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嗯?

我叔叔就不是这样。

 

*

先生第一眼看见虫叔的时候微微诧异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他说,虽然这么讲不太恰当,但是……我们现在是村子里唯二的瘸子了。他摇了摇手里的拐杖,笑,缘分。

虫叔并不笑。虫叔的右脚像面条一样耷拉着,咯吱窝里夹着拐杖,却站得比标枪还直。他特别瘦,面颊深深凹陷,显得眼睛很黑,冷冷的亮。虫叔凝视先生,良久,伸出手说,你好。

他眨眨眼睛,对这突兀的郑重礼貌回应。对方手掌的皮肤和村里所有人一样光滑细腻,他却感到右手被攥得生疼。

王米没有父母,虫叔养他到现在。两人有一式的寡言,先生苦笑着想,他们待在房子里的时候,大概连虫子都会被这奇怪的寂静吓跑吧。医疗站条件不够好,王米说你可以来我家住。他从心底抗拒着这个提议,可是虫叔说,王米需要一个老师,而且如果你想做研究的话,我可以帮你。

谢谢,不过还是不用了。

你不是要做研究吗?

……那好吧。

 

*

先生于是要开始做研究了。虫叔没有问他关于这个村子的事情他是如何得知的,也没有问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他还没有同外界联系。虫叔和所有的村民一样缺乏好奇心,但不同的是,他使他感到危险。

相对而言,好奇心最旺盛的人是王米。村民说王米常常喜欢一个人去村子的边缘玩,也有可能已经跑过更远的地方,要不然也不会发现先生。他在王米家住下后王米便终日待在他身边,听他讲外面的事情。

外面有很多事情,先生尽量拣有趣的讲。能让人活二百多岁的养生方法、无处不在的网络、月亮上的度假村,还有养老院。

如果你能赚很多钱,就可以在亲人过世之后花钱把他们送到养老院去。这是现在子女表达孝心最昂贵的方式了。

我不明白。

就是有一种技术,能够让人的人格信息在肉体消亡之后以代码的形式继续存活,养老院是这个研究的子项目,也是第一个投入商用的项目。

哦……

具体的情况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先生有些抱歉地说,但也无所谓,反正都是些和我们普通人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旁边的虫叔原本正在给葡萄树剪枝,这时突然短促地冷笑了一下。

谁知道呢。

 

*

虫叔意外是个招小孩子喜欢的人,村子里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个,都爱来虫叔的院子玩。因为虫叔蛐蛐儿斗得好。

这个时代会斗蛐蛐儿的人很少啦。

也不少。

也就咱们这里还能找到蛐蛐儿啊蚂蚱什么的,城市里现在连只苍蝇都难见。

……不少的。

跟虫叔聊不下去。先生唉声叹气,敷衍着走开了。虫叔和一群小孩儿一齐围着一个罐子,小孩儿吵吵闹闹地给自己支持的蛐蛐儿加油打气,他发现只有这时候,虫叔的脸上才会露出个真切的笑模样。

夕阳西下,小孩子各自回家吃饭。虫叔一个人慢吞吞地收拾院子。王米在写作业,是他的好先生给他布置的。村子里原本有一个老师,前阵子突然说要回去生孩子,走得很急,村里人甚至来不及送一送她。

先生一边看着王米写作业,又一次问出了那天的问题。

你喜欢这里吗?

王米的笔停下了,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虫叔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就在先生准备放弃的时候,王米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想出去。

为什么?

叔叔跟我说过,外面才是真实的世界。

 

*

虫叔和大夫关系也好。至于村里的其他人,他们都觉得虫叔有点奇怪。虫叔跟他们说过自己的伤腿是因为战争,他们说他发癔症,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战乱——他后来也承认了,自己这么说,是因为别人都有健全完好的身体,他觉得不公平,故而想编造出一个光辉的谎言让自己显得体面。这个解释实在是错漏百出,和虫叔稳重沉默的人设毫无相容之处。但村民们依然接受了,因为他们是善良宽厚的人。

虫叔除了斗蛐蛐儿和同大夫聊天,再没有别的爱好。村民其实有点怕他。大家带着工具去地里的时候,远远看见虫叔站在地头,仰着头看天。初升的太阳光芒四射,可虫叔看起来像一只茕茕孑立的鬼。这鬼忽的唱起歌来了,那旋律村里所有人都从来没有听过,荒腔走板的激昂,又很苍凉。

这是什么歌啊?

这是我们家乡的战歌。

你又在胡说了。

我开玩笑呢。

只有先生不觉得虫叔是在开玩笑。先生问虫叔,你自己写的吗?虫叔说,您抬举我了。虫叔跟他讲话时语气总是不冷不热。他并不在乎。

王米却悄悄说,虫叔不仅会唱他们没听过的歌,还会背诗。虫叔有时候喝酒,喝到半醉时拉着他要教他,见他磕磕巴巴背不下来,就泄气地把他赶走了。

这时的王米已经对先生很亲近了,亲近中也许还夹杂着崇拜,王米说,你要是能带我去外面就好了。他没说话,揉了一把王米的脑袋。王米的头发丝很硬,他的手掌心有点疼。

王米又说,大夫好像也要离开。前几天他和叔叔吵架了。

先生知道这件事。大夫同他讲的时候语气很无奈,他问大夫,你舍不得这里吗?

大夫摇头,说什么呢。又叹了一口气,虫叔那个人,唉。

听说你和他关系不错。

……

先生坐在病床上,大夫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这使先生在整个交谈的画面里,有一种莫名的居高临下的感觉。他问,你隐瞒了什么?

 

*

大夫走得和老师一样悄无声息。大夫走的第二天,村里的人就开始生病。小孩子死了一半,大人在做饭的时候突然倒下,下雷雨,整个村子人心惶惶。

你的研究怎么样了?

繁殖率低,躯体再修复能力异常强……他说,毫无进展。

你根本就没有做什么研究吧。

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第四天,虫叔把先生绑了起来。王米在一旁看,他不敢忤逆虫叔。

我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叫停它。

先生处于明显的下风,却依然神色自若。他问,你知道多少?

虫叔不说话。

是大夫告诉你的吗?

你闭嘴。

最好不是,否则他回去以后,要挨处分的。

虫叔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神陡然狠戾起来,他把声音提高了,沙哑嗓音在房间里阵阵地荡。虫叔说停下来,不然的话,我就杀了他。

他在和藏在暗处的清理者讲话。

 

*

大夫没有告诉虫叔即将发生什么,但是他即将离开的消息令虫叔不安。那天他们大吵了一架,大夫颓然倒在椅子上,说,我是把你当朋友看的。

你只要不撤离,就什么都不会发生。虫叔逼视着他,对不对?

不对。那样我会被处分。大夫说,我把事情告诉你,本来就已经是丢饭碗都不够弥补的错误了。

沉默。

虫叔说,你把我当朋友看,却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看。

大夫说,对不起。

 

*

死人是很快的事情。村子里的人数锐减至原来的一半的时候,情况终于暂时缓和下来。

虫叔的方法似乎奏效了。大夫走了,但虫叔手里还有先生这个人质。虫叔整夜整夜地不合眼,监守着他。他问,你能一直这样下去么?虫叔说,在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

夜很静。先生突然说,这个培养皿,是按照我家乡的样子做的。

虫叔握着匕首的手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培养皿,你们是这样叫这里的吗?

不然呢?他说,培养皿是这里,样本是你们。

一线晨光从门缝漏进来。先生又一次微笑了,他说,我很想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在知道自己不是人以后,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虫叔的眉毛绞紧了,匕首距先生的喉管只有毫厘之差。就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被人一下子推开,与虫叔朝夕相见的村民们手里握着锄头镰刀闯了进来。看见房间里的情形,他们恍然大悟:果然是你害了我们!

王米安静地缀在他们身后,探出头,看了先生一眼。

 

*

蛐蛐儿是越来越少了,不过爱斗蛐蛐儿的人永远不会少的。

 

*

虫叔要杀掉全村的人,这话是先生告诉王米的。王米起初当然不相信,可是后来事情就发生了,再后来先生就被绑起来了。

就知道这个虫叔,不是什么好人。村民们之前隐隐的猜想得到了验证,他们群起而攻之,虫叔打不过他们,形势被逆转。

村民们决定杀了虫叔,被先生拦住了。先生看起来有一些虚弱,但依然文质彬彬,他说让虫叔说出这怪病的病因才是当务之急。村民的头脑这才冷静下来,想先生果然就是先生。

于是被绑的人变成了虫叔。村民们不仅宽厚善良,而且很正义,以正义为名的拷问当然是正当的。虫叔起初还象征性地挣扎几下,狡辩说自己不是凶手,先生骗了他们。后来被打得狠了,胡言乱语起来,说什么他们都不是真正的人,先生是来这里销毁他们的。村民一听,嚯,这家伙骂他们不是人呢,火气更盛,很快虫叔就只有耷拉着脑袋苟延残喘的份儿了。

拷问无果,村民派王米去劝虫叔。王米从昏黑的夜色中踏进门来,其他人都离开了。虫叔压住心头的血气,啐一口淡红色的唾沫,撩起眼皮死死地盯着他。王米面上却一派平静,他拖了一把椅子坐在虫叔面前。

叔。

滚。

叔。先生说,如果我把你投毒的事情告诉大家,他就带我离开。我答应了。对不起。

根本不是我干的,真正要杀我们的人在暗处藏着呢。虫叔说,那人是个骗子,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这人就是圈养我们,把我们当作小白鼠的人!

叔。叔。王米张了张嘴,最后又合上了。他心里涌起一种异样的情感,他不知道那种感情的名字叫做怜悯。

先生可能真的是个骗子吧,他想。但骗子的话,也总比疯子要可信一点。

 

*

王米小的时候,虫叔给他讲故事。虫叔说从前有一个人,出生在有高粱生长的地方,他的父母教他背诗,还教他做人的道理。后来这个人长大了,家国动荡,他于是成为了一名军人。他打了很多仗,获得了很多军功章,但偶尔也会失利。他的右脚就是在一次败仗中被打坏的,不过这是无关紧要的事情。经过长期的奋战,他们的国家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心中一直憧憬着那一天。

但是就在对方告降的前一刻,世界消失了。

世界消失之后,这个人沉睡了很长时间,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村庄里。村庄的村民们告诉他,他明明和他们一样,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

这是我的故事。虫叔说。

王米那个时候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很无聊,但是现在想想,他觉得叔叔脑子可能真的不是很正常。

 

*

虫叔的青筋露出来了,疾言厉色的样子很吓人。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吗?你的父母在哪里?你有爷爷奶奶吗?为什么村子里的所有人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外面看一看?为什么他们——

王米走了。先生一瘸一拐地进门,说没用,这些都是提前设定好了的。这不是他们该思考的问题。也不是你该思考的问题。

先生走近他,说,你快死了。我会杀了你。

所以呢?

所以我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谈谈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

在这个村子以外的世界里,人们一般管先生叫作科学家。

笼是科学家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项目。科学家和他的合作者一起搭建了笼的雏形,并用数年时间对其进行完善。项目进行得很顺利。

虽然在外行人看来他们的苦心研究换来的只是计算机显示器上一串串仿佛毫无意义的乱码,但他们心里明白这乱码背后,是一个完全由他们创造的,和现世一样不停发展变化的虚构的世界。随着那个世界的生长,它也会出现进化和异变,会发展经济、会产生辉煌或者不甚辉煌的文化,会战争,会爱或者恨。

科学家走神的时候甚至会想,那个世界的人他们正在干什么呢?他们的科学家找到牛顿力学定律了吗?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哪个先出现?他们的达尔文现在几岁了?他们会想到其实自己只是一串代码吗?他为此深深地着迷,他爱这个自己所一手创造的世界,就像爱他大学时在实验室养的小白鼠。

养老院作为笼的子项目进入大众视野以后掀起不小的风潮,不少人跃跃欲试的同时项目也受到了很多质疑。科学家一天接到无数信息,来自生物学家、哲学家和法学家的问题几乎将他淹没:如何证明进入养老院的人格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养老院里的人,他们的人格能够得到现世的承认吗?假如养老院中的人格个体发生冲突怎么办?争论愈演愈烈,最后有人站出来公开反对科学家,说笼项目和这个时代根本就是不相容的。

最终反对的声音占了上风,科学家的团队不得已,将笼销毁了。但养老院项目经过封锁后反而保留了下来,因为第一批体验者的身份和所花的代价是反对者阻拦不起的。

 

*

虫叔面色平静,科学家据此判断这些事情大夫应该已经同他透露过了。科学家觉得有点好笑,观察者的身份就不应该给大夫那种容易真情实感的人,在科学家看来,和村子里的人建立情谊,就像每天和自己养的金鱼对话一样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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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暗暗留下了一批人格信息,他认为这些人格信息具有相当的价值,因为它们是笼自己的衍生物。又过了不久,他把这些信息拿出来,投入到了自己的另一个研究项目女娲中。女娲的核心是人造人,概念比笼要好解释得多。科学家的团队将这些人格信息进行阉割后植入到容器内部,并将完成的样本放入了提前预备好的培养皿中。

我是被遗漏的那个吗?

对,你是完整的。科学家说,你的情况也并非孤例,但是其他的样本大多因为意志不坚强而成了精神病人,我们发现后就将其处理掉了。

发现——监视村子的人,除了大夫和老师,还有谁?

还有的几个,之前都已经撤离了。科学家问,你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老师的胳膊上有道疤,大夫耳朵后面有一块胎记。虫叔说,这是不该出现的。

科学家轻声叹息,你真聪明。当时没有仔细检查所有的信息,是我们的疏漏。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虫叔说,毕竟我们在你们眼里,只是一群被装在罐子里的蛐蛐儿而已。

是你让王米对外面产生好奇的。

是。

你在用他试探我们。

是。 

我轮胎被扎破是你让王米干的。打昏我的也是王米。科学家说,根本不是救人,你们是在进行一场捕猎。

是。虫叔点点头,老师走掉的那一天,我就知道要有新的人来了,也许就是监督销毁的人,我们得先发制人。只是没想到小兔崽子被你给策反了。

螳臂当车。

总好过坐以待毙。

你的脚是装的。我们不会使用外观有缺陷的容器。

不。我确实是个瘸子,在我的那场败仗以后。虫叔慢慢地扬起头,看着科学家,我得是个瘸子,这是我唯一的证明了。

证明笼?

证明我是一个军人。身为军人,我有义务保护我的人民。

即使他们会抛弃你?

即使他们会抛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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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村子也没什么不好的。虫叔打了好多年仗,某一天他突然有了很多时间,用来种菜和葡萄,用来斗蛐蛐儿,用来给王米讲王米并不相信的他的故事。

村东头儿的孙大娘饼烙得特别好,而且不怕他,见他家没有女人,常常做了好吃的给他们送过去;隔壁的老赵,虫叔打了大半辈子仗,哪里记得种庄稼的事情,全赖老赵手把手地教;老赵家里原本有个女儿叫小羊,这在村里是很难得的事,小羊最爱往虫叔院子里跑,他的葡萄还没熟呢,就全被捣蛋的小孩子给揪光了。

可惜。虫叔半闭起眼,恍惚地想,他们都是假的。

在这个身体里他不常会做梦,偶尔梦见了,也只是过往一些零碎的片段,关于他的父母,关于他一场一场又一场的浴血奋战,关于他右脚受伤后战友安抚的话语。战友说胜利就在明天,那是我们用血汗所铸就的辉煌。

都是假的。他在曾经的世界里看见过的太阳是假的,空茫的苍穹是假的,父母亲人是假的,军功章也是假的。真实的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串代码,他们的灵魂可以任人宰割,放进一副躯壳,又是新的人生。

王米是这批观察对象中年纪最小的,虫叔遇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婴儿。现在他也长大啦,冷静又机智,会衡量得失。虫叔问科学家,你说要带他走,是骗他的吧?

不是。我真的有这个想法。但这同你没有关系了。

谢谢你。

 

*

虫叔死在黎明。笼销毁的时候他是见证者,这一次,他想做先离开的人。

科学家擦干净了匕首上属于虫叔的血,那匕首曾经架在他的脖子上。然后科学家走出去,村民们将会得到虫叔试图攻击他不成自己反而丢了性命的消息,他们会短暂地惊恐,接受科学家的安抚。科学家会告诉他们自己准备出去帮他们找医生,而保险起见,王米会跟着他一起去。

再然后,他们都会死。说死也许不太恰当,因为从某种意义而言,他们从未活过。

 

*

虫叔死前,唱了一首歌。他唱,听吧新征程的号角吹响,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国要强我们就要担当,战旗上写满铁血荣光。

他说,这是我家乡的战歌。我唱得跑调了,其实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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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光荣与梦想,是真的。

 

*

所有培养皿的销毁与清理全部完成,女娲项目的第一阶段告一段落。大夫因为隐瞒观察对象发生异常的事情引咎辞职,是科学家帮他免受了牢狱之灾。大夫为表谢意专程请他吃饭,在看到他身后跟着的王米时惊讶得瞪圆了眼。科学家说,嘘。

王米的记忆被科学家做了改造,然后他顺利长大成人。在王米的认知里,科学家是他的养父,而他的亲生父亲是个军人,大家都叫他虫叔。

后来科学家老了,王米成为了新的科学家。他所加入的养老院项目已经成功推行至6.0版,可定制模型环境、可修复对象人格,只要付出足够大的价钱,亲人甚至可以在线上和活在养老院中的主顾进行交流。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最近业界讨论的新鲜事,是一个物理学家突然成了疯子,到处同人说他们存在的世界其实是假的,真实的他们只不过是一串代码。大多数人对此不屑一顾,一些闲得发慌的人写了论文论证他的荒唐。之前开发过笼项目的老前辈笑话那人说,就应该把他的人格信息丢进笼里待两天。

王米不关心这些。王米利用闲暇,定制了一个微型的养老院,养老院里有高粱,和灿烂的太阳。然后他把科学家交给他的父亲已经不完整的人格信息小心翼翼地输入,科学家说这是父亲的梦想。父亲活着的时候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家。

养老院完成之后王米如释重负。他趴在实验室的桌子上睡得很沉。梦里他的父亲坐在葡萄架下,喝了酒,抓住他非要教他背诗。那首奇怪的诗他当时无论如何都记不住,可是在这个梦里却清清楚楚地全都背下来了。看见父亲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他心中也豁然了起来。

 

*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虫叔口中喃喃,终于慢慢地醉了过去。蚊子太多,王米跑去房间里面找花露水。蛐蛐儿在草丛里热闹地叫,而清风从葡萄藤的缝隙中穿过,又从虫叔的身边悄悄溜走了。

 

END.